忙碌半夜,宋予荷一直睡到天色大亮方起。
才刚梳洗过半,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莺儿神色仓皇地奔了进来,声音都发颤:“郡主……出大事了。”
莺儿素来沉稳妥帖,极少这般失了分寸,宋予荷心中咯噔一沉,急道:“怎么回事?”
莺儿垂眸道:“今早婢女前去给殿下送盥水,竟看见……府中新来的婢女,躺在殿下的床榻之上。”
宋予荷只觉眼前一黑,脚下虚浮,险些站立不稳,扶住身旁妆台才勉强撑住身子。
莺儿惴惴不安:“殿下勃然大怒,正在审问那名婢女,府里现下已经乱作一团。”
宋予荷定了定神,“阿母是不是已经动身回府了?”
莺儿:“约摸着,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快,随我去府门等候。”
宋予荷抬脚便往门外走,她必须提前给阿母透个风声,如若毫无防备骤然撞见,以阿母的心性,定然承受不住这般羞辱。
二人正要匆匆赶往大门,锦绣却迎面拦了过来。
宋予荷心头骤然一凛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锦绣匆匆屈膝一礼,急道:“王妃已经回府,此刻正在正厅,郡主速速过去吧。”
母亲这么快便回来,怎么这么巧。
宋予荷心头沉得要喘不过来气,王府这下怕是要不得安宁了。
待宋予荷快步踏入正厅时,才发觉厅内局面远比她料想的更为复杂。
老王妃安坐主位,面上虽带着几分病后的倦色,眉间却不见半分慌乱,淡淡垂着眼。
始平侯夫妇分坐两侧,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。
扶风王垂头不语,神色颓丧,又羞又恼。
扶风王妃坐在一侧,可周身寒气森森,一腔怒火死死压抑在胸膛。
下方跪着个衣衫不整的婢女,发髻散乱,浑身抖如筛糠。
宋予荷走过去,垂眸淡淡扫过她,“此处乃是王府正厅,想来你也跪了许久,怎的连衣衫都不知收拢规整。”
那婢女听罢,微微一怔,连忙抬手慌乱拢好歪斜的衣襟。
始平侯夫人看了看宋予荷,假意劝解,“郡主也别气,想是这婢子吓坏了,一时忘了注意分寸。”
宋予荷眸光斜睨过去,“婶母,叔父还在这坐着呢。”
始平侯夫人眼风扫过一旁的始平侯,悻悻闭上了嘴。
主位之上,老王妃抚了抚腕间佛珠,缓缓开口,“闹出这般难堪的事,如今该如何处置才好。”
扶风王妃脊背绷得笔直,压着满心的寒戾,“母亲以为如何?”
老王妃慢条斯理道:“咱们扶风王府,素来不兴苛待下人,打杀婢女。依我看,便将这女子收在殿下房中做侍妾便是。你身为正妃,也该心怀大度,说到底不过一介卑贱侍妾,撼动不了你的地位半分。”
不等王妃开口,扶风王急忙出声辩驳:“母亲,儿子实在是冤枉!昨夜我与二弟饮酒,醉得人事不知,全然不知夜里发生何事,必是这婢子蓄意设计陷害于我!”
“住口。” 老王妃眉头一竖,厉声打断他,“事已至此,人证俱在,你还一味推诿抵赖?难道非要逼得一个清白女子走投无路,撞墙自尽,你才肯罢休?”
跪在地上的婢女闻言,当即悲声呜咽,“还望老王妃垂怜做主,若是不能留在殿下身边,婢子也无颜面苟活于世,不如一死了之!”
话音未落,她身子一扑,作势朝着墙上撞过去。
宋予荷反应极快,抢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拽住。
指尖触碰到那婢子手腕,眉头不由一蹙。
老王妃重重叹了一声,转向扶风王,“殿下,此事倘若传出去,落入鲁郡公耳中,必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。到时参你一个私德不修,可如何是好。”
扶风王妃气得头昏脑涨,只觉得恶心,恨不得撕碎这些人才好。
宋予荷缓缓回过神来,强压着怒气,冷眼瞧着这出戏码。
老王妃打着息事宁人的幌子,想塞人入府,拿捏母亲,插手王府内宅。始平侯夫妇假意劝和,妄图借这个婢女拿捏父王,搅乱王府局势。
若是今日应下,往后王府永无宁日。
“祖母此言差矣。”
宋予荷上前半步,缓缓道:“王府从无苛待下人之说,而且清白体面,更重于息事宁人。昨夜祖母突发头疾留宿寺中,母亲离府,府中空虚,偏偏她闹出这般事端,未免太巧了些。”
老王妃定定看着宋予荷:“依你说,该当如何?”
宋予荷淡声道:“既关乎王府名声,又关乎父亲清誉,更防外人借机构陷。不如拷问实情,查清她是授的谁意,又是谁引她入的寝殿。只有还阿父清白,方能堵得住悠悠众口。”
那婢女一听,忙哭喊道:“婢子是清白之人,绝无人授意指使。昨夜殿下醉酒,婢子便去伺候洗漱,谁知,谁知……婢子是冤枉的……”
扶风王妃身旁的锦绣冷哼一声,斥道:“殿下与王妃未问,哪里轮得到你说话,还不住口。”
老王妃放下手中的佛珠,扫过厅内众人,最后落在宋予荷身上,“心儿,你说得堂皇,可眼下时局哪容不得你彻查。”
她端坐主位,端出长辈的威仪,“如今朝野动荡,多少双眼睛盯着扶风王府。你要彻查,便是把家丑摊开了往外抖。若是鲁郡公正好借题发挥,弹劾王府内宅秽乱,届时不止你父亲名声被毁,连王府数年基业,都要尽数折损!”
始平侯夫人见势接话道:“是啊,不过是添一房不起眼的侍妾罢了,区区小事,何必执拗,拿整个王府的安危赌气呢?”
扶风王妃满腔怒火与憋屈死死堵在胸口,满厅之人,个个都拿大义压人,逼她们母女退让妥协。
宋予荷深知,老王妃今日是铁了心,势必要逼迫阿母低头,一味强辩,只怕很难有个结果。
她转头看了看身旁的扶风王妃,握住她的手,趁势在她掌心一按,惊叫一声,“阿母,阿母你怎么了?”
扶风王妃一愕,很快反应过来,随即头一歪,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。
扶风王大步跨过去,一把将人抱起,嚷道:“快传御医,快啊。”
宋予荷跟着哭道:“阿母,阿母你怎么了,你不要吓心儿啊。”
几个人一阵风似的出了正厅,一时间,厅内几人面面相觑。
良久,始平侯夫人才道:“母亲,还等吗?”
老王妃将佛珠往桌上一摔,“人都走了,还等什么等,回府。”
地上跪着的婢女缓缓抬起头,小心道:“老王妃,那婢子呢?”
“等着,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,我就不信,他们能躲一辈子。”
扶风王一路抱着王妃回了卧房,才将她放下。
扶风王妃一看那卧榻,心中一阵恶心翻涌上来,一把推开扶风王,“你离我远点。”
扶风王心内委屈,“王妃,女儿还在呢。”
扶风王妃转过头去,“你还知道女儿还在呢?你做出这种事,这会怕女儿在了?”
扶风王气得颤抖:“王妃,你明知我是被冤枉的,怎么还说这种话气我?”
宋予荷见两人争吵,忙上前劝道:“阿母,你先别急,我相信阿父是绝不会做对不起阿母之事的。阿父,阿母一回来便碰上这样的事,她如何能冷静呢。”
两人互看一眼,垂头不语。
宋予荷在卧房之内软言劝慰母亲许久,待扶风王妃情绪稍稍平复,才转身去往周承彦的书房。
等了片刻,周承彦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。
“心儿,怎么回事,我听纪风说府内出了事,赶紧就回了。”
宋予荷压低声音,将正厅之事尽数道出。
末了,她顿了顿,目光沉了下来,“方才那婢女寻死觅活,我去拉了她一把,无意间探过她的脉,似乎……她似乎已经有了身孕。”
周承彦瞳孔骤然一缩,脸色瞬间沉下去。
“这根本不是什么酒后乱性,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圈套,刻意构陷阿父。” 宋予荷缓缓道,“他们想借着这腹中孩儿,逼阿父收下此人,往后这枚棋子,便安插在王府内院,祖母与始平侯夫妇,便可借她拿捏咱们。”
周承彦胸中怒火腾地燃起,“好大的胆子!我即刻传御医入府,当众诊脉,还父亲一个清白!”
宋予荷拉过周承彦,“兄长别急,今日处理一个,难保不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,咱们得想个长久的法子才是。”
她缓步走到窗边,望着院中沉沉树影,“阿父顾念孝道,处处纵容退让,才叫祖母步步紧逼。今日这场祸事,恰恰是最好的时机。不必急于一时洗刷眼前污名,不如正好借这件事,让阿父彻底看清始平侯府的真面目,方能永绝后患。”
周承彦闻言,站在原地沉默良久,“既如此,那便先宣称母亲受此刺激郁气攻心,重病卧床。府中逢此晦气,不宜留这名婢女,顺势将她遣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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