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正自僵持不下,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骤然从人群外传来。
“这里好生热闹啊。”
众人闻声回头,只见周承彦一袭青衫,缓步踏来,身姿端方气度凛然。
他方才闻讯赶来,远远便望见一众子弟围堵赵元隐,眼底当即掠过几分沉色。
萧清阳几人见到来人是周承彦,心头气焰不由一滞。
周承彦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,“上巳踏春,洛水畔男女私会,本就是节下常情。敢问诸位谁不曾在此私会过佳人?今日你们聚众刁难,刻意羞辱,就不怕来日自己落得同等境地?”
一席话堵得周遭纨绔面面相觑,无人敢应声。
随即他转头看向身侧紧绷的赵元隐,语气坦然笃定:“赵将军,你只管安心送这位女郎离去。”
说罢,他抬眼扫向萧清阳一众,掷地有声道:“我倒要看看,今日谁敢在此拦人,放肆生事。”
赵元隐冲着周承彦躬身致谢,不敢多做耽搁,俯身稳稳托住裹在墨色外袍里的宋予荷,将她打横抱起。
宽大的衣袍将宋予荷全然笼住,只余下一缕乌黑发丝顺着袍角垂落。
赵元隐步履沉稳,抱着她朝着洛水河畔的方向走去。
袍衫之内,宋予荷鼻尖萦绕着赵元隐衣间清冽冷淡的气息,混着草木与淡淡的芍药余芳。周遭危机尚未全然远去,可埋在这片狭小幽暗之中,他胸膛的温度让她无比安心。
宋予荷微微侧过脸,悄无声息往他衣襟处靠得更近,脸颊轻贴上他温热的胸膛。
她想起在燕地时,寻常人家嫁娶的光景。
新嫁娘一身艳红,覆着盖头,被新郎稳稳抱入怀中。
只是新娘的盖头是红的,而眼前的布是黑的。
赵元隐稳稳将她抱在怀中,步履从容地穿行在萋萋绿茵之间。晚风拂过草木,簌簌风声漫入耳畔,裹挟着一路清浅的草木气息。
行至半途,路旁一丛芍药开得如火如荼,浓烈的花香穿透墨色外袍,钻进幽暗的袍内。
布帛缝隙漏进细碎天光,那一片灼灼夺目的艳色映进宋予荷眼底,在她眼中漫开铺天盖地的红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9章
赵元隐一路抱着宋予荷到林荫深处, 才缓缓将她放下。
宋予荷褪下裹在自己身上的外袍,递还给赵元隐。
赵元隐接过衣袍,轻声道:“你先走, 待会我从另外一边绕出去。”
说罢, 正要旋身离去, 衣袖却忽然被宋予荷伸手拉住。
他脚步顿住, 回头望她。
宋予荷笑了笑,柔声道:“你蹲下。”
赵元隐没有半分迟疑, 依言屈膝蹲下身来,高大的身形就此放低,恰好与她视线平齐。
宋予荷微微倾身,抬手拿起方才混乱中摘的一枝芍药,轻轻插在赵元隐鬓边。
赵元隐心口猛地一颤,燕地苦寒,婚嫁从简, 嫁娶当日,新郎有簪花习俗。
此处不过是林间荒径,鬓边也不过是仓促间的一枝野花,可却叫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心神震荡。
宋予荷望了眼他鬓边灼灼的红花,缓缓收回手, 柔声道:“我先过去了。”
话音落下, 她稍稍后退半步,目光又在那抹艳红上流连一瞬,转身向着岸边缓步走去。
赵元隐依旧站在原处, 鬓边芍药随着微风微微颤动。
河畔柳荫下,赵元璟扶着赵元琼,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得意, “阿姊,我今日总算是威风了一把,你不知原先那些看不起我的人,如今见到我,个个卑躬屈膝的。”
赵元琼抚了抚鬓角,不屑一笑,“有什么可得意的,这点场面便值得你沾沾自喜?以后风光的日子多着呢。”
赵元璟附和道:“是啊,有阿姊筹谋,又有鲁郡公府撑腰,我看谁还敢看不起我。”
赵元琼目光掠过河面,看着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,眸光沉沉,“鲁郡公嫡子本就是一副病骨,能不能熬过这两年尚且未知。冯家偌大的家业,日后能倚仗的只有冯安。只要冯安握住鲁郡公府,阿璟,属于我们的荣华富贵,才刚刚开始。”
赵元璟忙不迭道:“阿姊,你真是我的好阿姊,以后我都听阿姊的。”
赵元琼垂眸捻着袖口绣纹,缓缓道:“我记得咱们府中有块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,月底我大婚,你想办法说服父亲,将那块丹书铁券拨给我为嫁妆,如何?”
赵元璟有些为难,“那东西我都只见过一回,父亲视若珍宝,平日里锁得严实,轻易不肯示人。”
赵元琼冷下脸,“我嫁入鲁郡公府,若是嫁妆单薄,没有这般重器压场,免不了要被府中一众旁支亲眷看轻。父亲素来疼你,不过是你开口求情的小事,你便这般推三阻四?”
赵元璟生怕赵元琼生气,忙道:“阿姊莫急,回去我同父亲说便是。”
两人正走着,冷不丁碰到方从林中走出的赵元隐。
赵元璟看着一身玄色衣袍,面色冷沉的赵元隐,双目圆睁,满脸惊愕。
他鬓边戴的……是花吗?
赵元琼也是一怔,转瞬恭谨道:“兄长。”
赵元隐抬眸扫了他们一眼,抬脚从他们身侧走过。
“有病吧。”赵元璟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,“不过是鲁郡公府的一条狗,等日后阿姊掌管整个鲁郡公府,我看你还怎么横。”
赵元琼望着他从林中走来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赵元隐是她的心腹大患,可如今这个对手,有了软肋,她又恰巧有了对付他的把柄。
他越在乎宋予荷,她手中的把柄便越有分量。
赵元隐,已经不足为惧。
从今往后,她要借冯家之势扶摇直上,她要将所有轻视过她的人,都踩在脚下。
……
宋予荷刚下马车,脚还未踏进府门,便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周承彦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一旁的侍卫,眉眼带笑:“心儿也回来了。”
宋予荷见兄长满面春风,眉眼间藏不住的喜色,不由得挑眉:“兄长今日这般神采飞扬,莫不是遇上什么大好事了?”
周承彦笑意压不住,凑近了几分,压低声音道:“今日我在洛水河畔,顺手帮了赵元隐一把。说出来你都不敢信,素来冷板一块的赵元隐,竟也会偷偷约人在河畔谈情。”
宋予荷尴尬一笑,敷衍附和,“是啊,还真是没想到呢。”
“原本不过是举手之劳,” 周承彦越说越兴奋,“谁料赵元隐记了这份人情,执意要谢我。我便顺势提了一句,问他何不归顺咱们扶风王府。你猜如何?他居然真的松动了!看来我这些日子三番五次的斡旋总算没有白费,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!”
宋予荷连忙顺着捧了一句:“兄长高见。”
周承彦摆了摆手,“谈不上什么高见,贵在诚心罢了。”
两人边说边往内院走,春日多雨,道路湿滑,宋予荷不小心滑了一下,周承彦忙伸手去扶。
他眼眸忽然一转,瞧见宋予荷脚下,织纹锦履,鞋尖绣着并蒂莲。
芦苇荡旁,赵元隐抱起那女郎时,匆匆一瞥,那女郎似乎正是穿着这样的鞋子。
周承彦眉头一蹙,“心儿,你这鞋子?”
宋予荷忙拉了拉裙摆,遮住鞋子,“这鞋子是如今城中女郎们喜欢的样式,我同灵犀她们都有呢。可惜我今日贪玩,鞋子都弄脏了。”
周承彦挠了挠头,方才他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想法。
他自觉好笑,忙道:“走吧,咱们一起去前厅,别让母亲等急了。”
……
春日倏忽而过,转眼便入了燥热的五月。
赵元隐此前数月步步筹谋、精密布局,一心静待钱塘江夏汛到来。他早已备齐人手,只待汛期来临,便可借防汛之名,暗中推行筹谋的全盘计划,顺势破局脱困。
奈何人算终究不及天算。
钱塘江汛未至,黄河却先迎来水灾。连日大雨冲刷河道,河堤不堪重负,水位暴涨崩堤,河水席卷沿岸州县,酿成滔天水灾。
黄河水患是朝野重中之重,危及数州民生安稳,朝廷即刻颁下急诏,征调各处兵力、民夫奔赴河堤抢险。
赵元隐怎么也想不通,昔年逆王当道之时,黄河水患,为粉饰仁政、收拢民心,特意委派他亲赴黄河督造河堤,加固堤坝。彼时他严控工事,层层查验,堤坝坚固足以抵御数年大汛,怎么会这么轻易给冲垮了。
水患突如其来,他隐隐觉得此事并没有那么简单。
赵元隐心底焦灼,纵他智计无双,也难抗天灾政令。只盼着黄河水患早日平息,受灾百姓能早日脱困,再寻机重整残局。
这日十五,老王妃要去佛寺进香,扶风王妃与始平侯夫人照例陪同前去。
待到傍晚,扶风王妃遣人传回话来,说老王妃旧疾发作,需在寺中留宿一晚。
宋予荷想着黄河水灾严重,无数灾民流离失所,连夜整理账目,打算拨出些银子,于城郊沿途设些粥棚赈济流民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