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予荷微微一怔,“你不是永平伯府的郎君 ?”


    她见过永平伯,赵元隐的眉眼轮廓,与永平伯有四五分肖似,他是赵家子嗣,应当毋庸置疑。


    赵元隐掩去眼底的晦暗,沉沉道:“是,可是我要说的,是我的母亲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愈发疑惑,轻声道:“你母亲不是孤女吗?你从前是这般说的。”


    “阿荷,对不住,此前我骗了你,我母亲根本不是什么孤女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垂眸,手指攥紧,“我母亲……是前朝的长乐公主。”


    轰然一瞬。


    宋予荷浑身骤然僵住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

    赵元隐那传闻中的外室母亲,竟然是前朝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无比尊贵的长乐公主。


    难怪那日临仙阁,他会骤然动怒,一剑斩断那人的手指。


    长乐公主,袁女史,还有那宫廷画师……


    她一直不明白,前世赵元隐已经位极人臣,为何偏偏不惜赌上一切,非要叛乱,落得一世骂名。


    原来如此,他是前朝皇室后裔。


    前世那些纷乱的记忆一下涌入脑海,宋予荷思绪混乱,喉间干涩,“所以,你……你想要复国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看了她一眼,抬头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,“你想什么呢?你既不想做皇后,我要这天下何用?”


    宋予荷想起那日在古水巷,他问她的话,心头纷乱的震颤里,漾开一抹暖意。


    思忖片刻,她小心道:“你母亲怎么会……流落民间?”


    赵元隐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前朝末年,朝堂风雨飘摇。北境强敌虎视眈眈,朝中群臣无计可施,上奏请我母亲远赴北境和亲。可我母亲是自小长在深宫,从未见过朝堂险恶,更不曾受过半分磋磨委屈。她心性骄傲,又素来被外祖纵容,如何肯屈辱远嫁蛮荒,便断然回绝了和亲的旨意。”


    “她以为外祖施压逼嫁,不过只是一时而已,只要避上一段时日,等风头过去,便能照旧安稳度日。于是她瞒着所有人,<a href=Tags_Nan/NvBanNanZhuang.html target=_blank >女扮男装</a>溜出了皇宫。也就是这个时候,遇到我的父亲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不由暗叹一声,长乐公主遇上永平伯,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。


    赵元隐语声轻缓起来,眼底浮起难得的温柔,“那时我父亲尚未入仕,只是个潜心读书的寒门学子。南下杭州访友时,路上盘缠遭窃,困在渡口,进退两难。我母亲见他一身青布长衫干净挺拔,风骨清朗,便出手相助,赠了银两。”


    “为答谢这份好意,父亲便邀母亲泛舟湖上。江南水光潋滟,二人同乘一叶扁舟,赏花饮酒,闲谈诗书。此后数日,他们日日相约同游。不见朝堂纷扰,没有身份桎梏,那是他们此生最为快活的一段时光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听得如痴如醉。一个久居深宫,头一回领略江湖山水。一个寒窗苦读,难得遇上明媚鲜活的少女。如此纯粹浪漫的初遇,竟会有后来唏嘘的结局。


    赵元隐继续道:“半月之后,南境骤然举兵叛乱,各地诸侯纷纷响应。我外祖急火攻心,一病不起,终究没能撑过去。余下几位舅舅不思抵御外敌,反倒为了权位自相残杀。北境匈奴各部也趁势破关直逼洛城,陈将军拼死领兵布防,终究寡不敌众,无力回天。”


    “杭州一时风声鹤唳,母亲听闻外祖驾崩的噩耗,悲痛万分,一心想要赶回宫中。可皇城之内,几位舅舅或死或伤,内斗早已耗尽守军兵力,很快便被南境叛兵攻破。宫城惨遭屠戮,几位舅舅也都死在了那场动荡之中。”


    “父亲终于知晓了母亲的真实身份,为了躲避叛军的追捕,他不得已将她迷晕,带着她辗转奔逃,一路回到了洛城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声音恍惚:“后来呢?”


    赵元隐叹了一声,“后来祖父因跟随武帝征战有功,受封永平伯。父亲将母亲带回洛城后,一直安置在木犀院,对外谎称是途中救下的孤女。他们在一起后的三年后,生下了我。”


    “自我记事起,父母恩爱和睦,与寻常夫妻无异。可年岁渐长,我渐渐察觉异样。父亲来木犀院的次数越来越少,每每入夜便离去。母亲的笑容也越来越少,时常念叨着燕地。”


    “直到那日,有一妇人突然登门辱骂,说母亲是惑乱人心的狐狸精。母亲这才知晓,父亲已娶妻<a href=tuijian/shengziwen/ target=_blank >生子</a>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眼中似有泪光,“一朝梦碎,母亲忧愤郁结,自此一病不起。短短一月,便撒手人寰。母亲去世后,给我留下一块玉佩、一封遗书。看了那封信,我才知道一切。”


    “母亲这辈子,对当年拒绝和亲之事耿耿于怀。她总觉得,若是当年她远赴北境,或许便能稳住边境,护住江山,免去万千流离。”


    “她一生漂泊异乡,既牵挂战火流离的燕地百姓,也眷恋杭州故土,心心念念,只求叶落归根。”


    “这是母亲的遗愿,我无论如何,都要帮她完成。”赵元隐侧首看向宋予荷,“阿荷,我只想护燕地百姓安稳,我想带他们回家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听罢,心口像被一块巨石沉沉压住。


    她本就是燕地出身,深知燕地百姓饱受战乱,苦不堪言。那些饿殍遍野、骨肉分离的景象,至今仍清晰烙在脑海。


    宋予荷望向赵元隐,眼底满是疼惜,轻轻覆上他的手背,“阿朔,我都懂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紧紧攥住她的手,像是溺水之人,抓紧手中的浮木,“我的身世,本是个祸根。这么多年我一直隐藏着,原不愿将你也拖入这般险境。只是阿荷,我总该让你知道,我是谁。”


    “阿朔,这都不重要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缓缓抬手,手指轻拂过他蹙起的眉骨,温声道:“你只是赵元隐,是我的阿朔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心底一片滚烫,抬臂轻轻揽住她,将她稳稳拥入怀中。


    二人相拥卧在软草之上,胸膛相贴,心跳相和。


    春日的暖阳温柔包裹,世间两颗心寻到了彼此的归处。
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,远处鼓乐声渐渐归于沉寂,两人料想舞乐已散,这才缓缓起身往岸边走。


    方走出芦苇荡,远远听到一阵纷乱嘈杂的脚步声,紧接着树丛内人影晃动,一群人快步朝着他们这边围拢过来。


    那些人隔着树影已经瞥见了他们的身影,再想回身躲回芦丛之中,只怕根本无济于事。


    情急之下,赵元隐脱下身上宽大的外袍,抬手一把将宋予荷裹住。


    他身量高,袍幅阔大,整幅衣料兜头覆下,将宋予荷从头到脚笼得严严实实。


    宋予荷整个人笼在一片黑暗里,视线隐隐被遮蔽,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

    今日上巳节,男女河畔相约本是常事。只是她与石少康被赐婚一事本就有不少风声,父亲对赵元隐又一直心存芥蒂,倘若此刻被人撞破,她与赵元隐在此私会,万一传到父亲耳中,不知要生出怎么样的风波。


    她心口突突狂跳,浑身都绷得紧绷。


    下一刻,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穿过衣袍缝隙,牢牢扣住了她的手。


    树丛间的人影步步逼近,为首之人一身锦袍,面容带着几分倨傲,正是萧清阳。


    萧清阳脚步顿住,目光扫过二人,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笑。


    身后一众郎君也纷纷停下脚步,一群人将二人的去路堵死。


    萧清阳抬眼,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嘲弄,“世人皆传赵将军性情冷硬,不近女色,原来也会做这偷香窃玉的勾当,倒真是叫人大开眼界。”


    围观的几个郎君被逗得哈哈大笑,言语不觉轻薄起来。


    “是啊,能劳赵将军这般护着,想来这女郎定然生得绝色。”


    “说得不错,究竟是何等佳人,何不叫我等也一睹芳容?”


    赵元隐冷冷扫过去,一双乌眸带着沉甸甸的威压,方才还嬉笑起哄的几人,心底莫名发怵,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。


    他们不过是跟着萧清阳来这边看热闹,顺便玩笑几句,可真不敢就此惹怒赵元隐。


    萧清阳在宋予荷这里屡次碰壁,碍于她的身份,又有扶风王警告在先,根本奈何不了她。今日撞见这般场面,哪里肯轻易放过,当即往前踏出一步,伸手去扯罩在她身上的那外袍。


    赵元隐一手护着宋予荷,另一只手骤然挥出,掌风沉猛,直直拍在萧清阳肩头。


    萧清阳猝不及防,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,方才站稳身子。


    赵元隐周身戾气陡增,“萧清阳,若你敢再上前一步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

    他本不将萧清阳放在眼里,可眼下人多眼杂,一旦缠斗起来,难保旁人不会趁乱扯落衣袍。


    宋予荷身负赐婚传闻,扶风王又本就厌他,若两人私会之事暴露,往后怕是很难再转圜。


    萧清阳肩头吃痛,却不见半分惧色,反倒看透了赵元隐的顾忌,扬声冷笑,“我不退你待如何,咱们今日就这么耗着,我倒要瞧瞧,到底是谁难堪。”


    袍衫之内,宋予荷听着外面的动静,手心沁出冷汗,死死攥住赵元隐的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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