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眼下显然不是好时机。
赵元隐看她不语,拉过她的手,放在自己心口,“阿荷, 你再给我半年的时间,我会处理好的,我会堂堂正正地娶你进门。”
宋予荷脸色绯红。
赵元隐看着马车即将到王府,不舍得松开她的手,“阿荷, 我先走了。明日上巳节, 我在洛水河畔等你。”
宋予荷轻轻点头。
赵元隐微微倾身,在她额头匆匆一吻,身形一晃, 利落地跳下马车。
入夜,宋予荷寻上扶风王妃,坦言自己早已心有所属。
扶风王妃手执茶盏, 看着她笑了笑,“心儿这是看清自己的心意了。”
宋予荷点头,肯定道:“是。”
扶风王妃轻轻抚过杯沿,神色平静,“是那位赵都尉,哦,如今该称赵将军了,对不对?”
宋予荷心头微颤,抬眸看向母亲,眼底带着一丝不安,轻声问:“阿母,你会反对我们吗?”
扶风王妃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女儿身上,“我从前便同你说过,不会强行干涉你的婚事。何况那赵元隐数次救你性命,我都看在眼里。”
宋予荷眉头微蹙,低声道:“可圣上的赐婚怎么办?”
“圣旨未下,这赐婚便不做数。圣上虽要牵制鲁郡公府,却也不能不看咱们扶风王府的意思,上次也就是你父王自作主张。赐婚之事,我自会去同你父亲周旋劝说。”
扶风王妃拉着宋予荷,叹了口气,“如今难的是,你父王对赵元隐的成见太深。”
宋予荷急道:“阿母,赵元隐他不是那样的人,他一个人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,若是没有点雷霆手段,如何能走到今日这个地步。他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,便是在逆王麾下那些年,他也只是秉公执法而已。他铲除的那些人,有几个是干净的?”
扶风王妃看她如此着急解释,不由一笑,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,“我的儿,这些难题,不应该由你化解。若是他真心要娶你,就该拿出他的诚意来,想方设法征得你父王的应允,而不是让你在这磨牙。”
宋予荷想起马车内赵元隐的话,眉眼软了几分,低声道:“他同我许诺过,让我给他半年的时间。”
烛光摇曳,扶风王妃轻轻握住女儿的手,掌心温暖安稳,“既如此,那咱们便静候半年,看他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。”
将军府内,赵元隐端坐在灯下,神色沉凝,眉宇间压着一层冷意。
重羽立在下方,低垂着头,“郎君,我错了。”
赵元隐抬眸扫了他一眼,“重羽,从你跟我第一日,我便说过,做好你自己,不要越界,更不要替我做任何决定。”
重羽红着眼眶,“郎君,咱们筹谋这么久,若因为郡主功亏一篑……”
赵元隐眸色暗沉,冷声打断他:“重羽,若你还想不明白,便不必再跟着我了。”
重羽忍着泪,垂头不敢再多说一句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两声轻叩。
“郎君,是我。” 姜叔声音低沉。
赵元隐敛了敛眉宇间的寒色,“进来。”
房门被缓缓推开,姜叔侧身走入,身后紧跟着一道肃杀的黑衣身影。
那人一身利落劲装,抬手缓缓摘下覆顶的兜帽,露出一张沧桑的脸来。
赵元隐快步上前,“陈老将军。”
阔别重逢,陈老将军望着眼前沉稳持重的赵元隐,老泪纵横,颤巍巍抬手,紧紧攥住他的胳膊。
短暂一番寒暄平复心绪,陈老将军神色骤然凝重,“郎君蛰伏多年,如今可是准备动手了?北地遗民近万,悬于虎口,接下来,郎君打算如何布局?”
赵元隐负手立在灯下,眸光深邃沉静,“想要保全燕地近万遗民,安然迁回故土,绝不可强攻硬碰,只能智取,让皇上顺水推舟,欣然应允。”
“第一步,借天时造势。北地开春大旱,本就民心浮动,生计艰难。还要劳烦将军暗中布局,制造几起小规模的前朝遗民躁动假象。”
他顿了顿,“燕地历经战乱,好不容易才勉强安稳,匈奴各部本就虎视眈眈。一旦境内再起隐患、民心不稳,朝廷必然忌惮边境生变。届时我便可借机上奏,呈上北地流民治理疏案。与其让近万前朝遗民聚于北境,心怀怨怼,时刻威胁京畿。还不如将其拆散,迁回原籍,分而治之。”
陈老将军犹有些顾虑:“此计虽妙,可当今帝王多疑暴戾。若他认定这是借机袒护前朝遗民,非但不准迁徙,反倒下旨重兵镇压,岂不是要满盘皆输。”
赵元隐缓缓道:“老将军思虑周全,我早已备好第二步棋。”
“此前我奉命平定东夷之乱,途经钱塘江沿岸,早已探查清楚实情。当地海堤经年失修,每逢夏季汛期、海潮侵袭,沿岸百姓苦不堪言,且东夷海贼时常滋扰,海防空虚,隐患极大。修缮堤坝、加固海防,是朝廷眼下必须要做的要务。”
“只是这项工程繁重艰苦、风霜劳碌,当地世家富庶,子弟无人愿服苦役,州县招募人力屡屡空缺。”
赵元隐沉沉道:“而燕地这些遗民,坚韧耐劳,此番徭役于他们而言,比起边境的苦寒,倒不算难捱。何况他们本就是沿海故土之人,骨子里对水土地势熟稔,远比外地役夫好用。”
“我便以此为由,请旨征调。将北地前朝遗民,以服徭役为名,名正言顺地迁回故土。”
陈老将军听罢,频频点头。
赵元隐继续道:“此事,于皇上而言,更是百利无一害。一来,可以补齐东南海防工程的人力空缺,解决朝廷燃眉之急。二来,将北境隐患尽数迁出,可以安定边疆。当然,最重要的是,若是将此次迁徙之举吹嘘成皇上体恤流民,安置苍生的仁政,他也能落得个贤名,自然乐见其成。”
陈老将军听得眸光渐亮,连连颔首,却还是有顾虑:“可徭役终有期限,工期结束之后,这些人该如何安置?总不能让他们再折返北地。”
赵元隐冷冷一笑,“海防堤坝修缮工程浩大,需两三年方可完工。待到工期结束,皇上数年仁政之策早已深入人心,他怎么可能亲手毁了自己的贤名。”
“如今杭州一带,百姓多营商逐利,大量荒地闲置废弃,无人耕种。当地刺史清正爱民,绝不会苛待这些归乡百姓。届时将闲置荒地均分众人,让他们耕有其田、居有其所,便可再不用受这些流离之苦。”
陈老将军听罢,压在心头数年的大事终于落地,躬身正色道:“郎君此策,真是周全至极。我替燕地的前朝百姓,谢过郎君。”
赵元隐忙将他扶起,“将军真是折煞晚辈。”
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万事俱备,只需静待天时。今夏汛期一至,便是我们一举成事之时。”
……
因着上巳节将至,加之周净月被禁足多日,日日闭门自省,心性已然收敛许多。
老王妃心疼孙女闷守府中,便特意寻了扶风王求情,希望能放她出门踏春散心。
扶风王本就心软,又见周净月近来着实安分守己,便过来试探宋予荷的心意。
宋予荷知晓周净月不可能一辈子被禁足府中,僵持计较并无意义,索性顺水推舟,成全了老王妃的心意,卖了这份情面。
暮春三月的洛城,梨花风起,满城飞絮漫卷。
洛水河畔早已是一派盛景。两岸锦帷绣帐连绵铺开,五色的幡旗顺着河岸次第垂落,随风轻轻翻卷。
树荫下三三两两围坐宴饮,樽盏交错,丝竹弦乐断断续续自各处帐幕之中飘出。
软垫铺在河畔芳草之上,宋予荷同韩灵犀她们一起围坐着斗草。
起初众人兴致勃勃,吵吵嚷嚷,奈何宋予荷自幼跟着养父游走山间,对草木甚是熟稔,几场回合下来,韩灵犀三人轮番上阵,竟没有一个能赢过她一人
韩灵犀把手中的草茎一扔,嚷嚷着:“不玩了,不玩了,一点都不好玩。”
宋予荷伸手挽住韩灵犀的手腕,顺势将她拽起身,“走,咱们去河畔赏花。”
几人沿着河岸缓步闲走,正流连于两岸繁花之间,远远便看见树荫底下,有两道身影缓缓行来。
竟是周净月与赵元琼。
往日里,赵元琼总是跟在周净月身后,处处迁就附和。
可如今,赵元琼一身衣料华贵锦绣,珠翠环佩熠熠生辉,气度已然不同往日,反倒落落大方,与周净月并肩而行,谈笑自若。
韩灵犀瞥见那二人,当即敛了笑意,微微蹙起眉头,压低了声音同身旁几人闲话:“听说赵元琼要嫁给鲁郡公府的冯安了,我实在想不通,她这般模样性情,嫁谁不好,怎么会选这么一个人。”
郁金语气带着几分唏嘘:“是啊,那冯安先前为了一名舞姬,害得原配夫人伤了身子,连腹中孩儿都没能保住,这般名声的人,她竟也肯嫁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 沈青君轻声揣测,“想来是为了家族算计吧,赵元琼到底是赵元隐的亲妹妹。鲁郡公权势滔天,冯安又是他的侄子,想来是赵元隐要借这门婚事,稳固和鲁郡公之间的关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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