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上念及皇后诞下龙子,虽说对鲁郡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但到底怕外戚势力过大,才想出联姻的昏招,为扶风王助力,以抗衡鲁郡公势力。
此次虽提拔他为卫将军,分掌一部分皇城禁军,但话里话外,对他敲打不断,拉拢意味明显。
不论是为了阿荷,还是日后的大业,他迟早要脱离鲁郡公府。皇上此举,倒正合他意。
“整日萎靡不振,成何体统。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,摆出来给谁看……”
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飘进来,门猛地被推开。
永平伯抬眼一望,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,目瞪口呆。
只见他口中半死不活的赵元隐,正生龙活虎地坐在案前,红光满面。
赵元隐抬眼淡淡扫过永平伯,依旧坐在椅上,语气疏离,“父亲大驾光临,实在有失远迎。”
永平伯上下打量他一番,不由得冷哼一声:“还能这般阴阳怪气,看来确实无事了。”
赵元隐将案台上的文书收起,淡声道:“不知是府内哪个多嘴,竟能劳动父亲亲自前来,真是不胜惶恐。”
永平伯顾不上同他拌嘴,面色沉下来,“你妹妹要嫁进鲁郡公府了,约莫着月底便要完婚。”
赵元隐一听,眉头微蹙,鲁郡公府并未适龄郎君,目前只有一位方与石家和离的冯安。
赵元琼要嫁给冯安?
鲁郡公府如今风头正盛,那冯安即便再娶,以父亲如今在朝中的地位,鲁郡公居然愿意侄子娶她,实在有些令人费解。
“月底完婚?”赵元隐品出一丝不寻常。
永平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“那逆女……总之,家门不幸……”
赵元隐瞬间明白了过来,怪不得赵元琼能攀上冯家,敢情是肚子里有了依仗。
他神色淡漠,“与我何干?”
永平伯眉头一竖,“别忘了,你姓赵。”
赵元隐不屑一笑,“这个时候,想起来我姓赵了。父亲放心,那冯安是鲁郡公的侄子,我也定然会去,断不会叫父亲在外失了体面。”
永平伯定定望着他,出乎意料没有厉声斥责,语气沉敛道:“往后,别再叫我听见,你为了一个女子寻死觅活。”
赵元隐愣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父亲是大丈夫,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寻死觅活。不然也不至于我母亲故去后,父亲还能这么安安稳稳、顺顺遂遂地活着。”
永平伯气得浑身发抖,“逆子。”
赵元隐却不想听他说教,“我还有公务要处理,父亲若没有别的事,请回吧。”
永平伯被怼得哑口无言,一腔怒火无处发泄,狠狠一甩衣袖,摔门愤然离去。
房门哐当一声合上,室内重归安静。
赵元隐垂眸望着桌案,眼底浮起一抹冷然。
赵元琼竟然攀上了鲁郡公府,他这个妹妹,骨子里的野心,果然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。
……
次日天光清和,柳风轻柔。
宋予荷如约与石少康相见,落座便直言来意,语气坦荡诚恳:“石郎君,今日冒昧相邀,是想同你说清,两家议定的联姻,我并无此意。”
石少康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,心底骤然漫开浅浅的失落。
他早隐隐猜到几分端倪,只是心底尚存一丝微弱的期许,此刻被一语戳破,也不过是美梦落空。
“这几日郡主卧病在家,我心中已有猜测……”他缓缓抬眼,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润通透,“郡主的意思我明白了,放心,我不会让你为难。”
宋予荷悬着的心稍稍落下,却又顾虑他的声望,连忙开口:“我知晓这般回绝,于你的名声难免有碍。圣上那里,我会说服父王出面退婚。至于对外,石郎君可尽数将非议都归到我身上。”
石少康笑了笑,声音温和,“哪有叫女子独自承担非议的道理。拒婚一事,本就不该由你来扛着。石家这边,我自会回去周旋,想办法说服族中长辈,妥善把这桩婚约作罢。”
宋予荷眼底浮起真切的感激:“多谢石郎君体谅,石郎君这份胸襟,我定会铭记于心。”
石少康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笑意浅淡,带着一点身不由己的疲惫,缓缓道:“不必道谢。我是石家长孙,很多事,打出生便由不得自己。”
“我见得太多世家嫁娶,不过是互换筹码,拉拢人脉,传续子嗣。看多了同床异梦,我早已不对婚姻抱什么奢望,只把娶妻当做一桩要完成的家族责任而已。”
他抬眼望向宋予荷,目光干净坦荡,“后来石家选择倒向扶风王府,族中提起你我婚事。那时候我私下竟生出一点妄想,倘若终究逃不开一场交易式的婚姻,那对象若是你,于我而言,也算难得的幸事。”
宋予荷闻言心中一怔,心底漫上一层怅然。
耳畔悠悠飘来琵琶弦响,她下意识抬眸望向楼下,戏台之上,新来的琵琶女怀抱琵琶,低眉垂眼缓缓弹唱,婉转的曲调悠悠漫上来。
她忽然记起那日初见,她一心想要引得他的注意,一时意气挺身而出陷入窘境,是石少康从容上前,出言替她解围。
旧念一闪而过,宋予荷收回飘忽的神思,语气诚恳,“石郎君心性温厚通透,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女子。”
石少康闻声默然片刻,缓缓转头,望向窗外拂风的嫩柳。
良久才他收回目光,抬眼看向宋予荷,“郡主心中所属之人,想必待你极好。只愿郡主日后,得偿所愿。”
宋予荷下了楼,风一吹,雅间内空荡荡的。
石少康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楼外新柳软丝依依摇曳,春光正好。
一身嫩黄衣衫的女郎,雀儿一般扑向无边的春日里。
宋予荷出了昌宁楼,坐上马车,静静端坐等候。
果不其然,不过片刻,车底传来轻微细碎的响动。
赵元隐身姿轻盈,从车底钻了进来,利落落坐在她身侧。
宋予荷唇角轻轻扬起,“我就知道,你终究是不放心我独自来见他。”
赵元隐抬手拢了拢微乱的衣摆,侧身望向她,眸中温润澄澈,带着真切的叹惋,“石少康,是真君子。我很感激他是个真君子。”
宋予荷微微侧目,“感激他?就没有半分吃醋?”
赵元隐倾身靠近些,自然地牵过她的手,垂眸望着她,坦诚道:“吃醋自然是有的。”
“可若他是狭利小人,死死咬住婚约不放,步步纠缠,你今日必会两难。”他微微俯身,气息沉沉覆下来,“他惜你体面,成全了你我的心意,我该谢他。”
宋予荷耳尖微微发热,被他看得心头发软,轻轻挣了挣手指,低声道:
“你倒是大方得很。”
赵元隐并未松开,反稍稍收了力道,将她的手牢牢拢在自己掌心。
“阿荷,我从不大方,我贪心至极。”
“从对你动心的那一刻起,我就想要拥有你。”
赵元隐缓缓抵上她的额头,狭小马车之内,两人温热的呼吸密密匝匝交缠在一起。
他缱绻的嗓音落在她耳边,“我也感激我的贪心,让我从未想过放手。正因如此,我才能站在你身边。”
马车一路轻轻颠簸,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人世喧嚣。
宋予荷浑身泛起一阵虚软,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缩。
赵元隐见状,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,另一只手抬起来,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下颌,微微用力,迫得她抬眼,不得不迎上他那双盛满执念的眼眸。
车厢内呼吸紧紧交缠,二人唇瓣将触未触的瞬间,前行的马车忽然缓缓停住。
“世子。”莺儿的声音响在车外。
周承彦打马停在车外,笑道:“心儿,这是去了何处?”
宋予荷浑身一僵,来不及思索,慌忙抬手按住赵元隐的肩头,匆匆将他按了下去。
然后定了定神,连忙撩开车帘一条细缝,朝着周承彦笑了笑,“兄长,好巧,这是要回府吗?”
周承彦举了举手中的锦盒,“今日经过库房,瞧见一支品相极佳老山参,想着赵将军为救你元气大伤,便想着送给他去补补。”
宋予荷点头,“兄长考虑得周到,那就不耽误兄长了。”
周承彦与宋予荷道别,策马而去。
宋予荷长舒一口气,一低头,瞧见趴在她腿上的赵元隐。
他抬着眸,眼底没了方才的炙热浓烈,带着满满的委屈,蹭了蹭她的裙摆,“阿荷,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我个堂堂正正的名分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7章
宋予荷忙将赵元隐扶起, 面带歉意道:“阿朔,方才形势所迫,委屈你了, 我不是有意的。”
赵元隐笑了笑, “我知道, 如今我还站在鲁郡公这边, 咱们若是公开,你父王定然不会应允, 白白的让你为难。”
宋予荷抿唇垂眸,想着要不要索性与赵元隐摊开,问问他究竟在谋算什么,又是如何谋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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