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予荷看他玩得满头是汗,喊他进屋吃点心。
小郎君乖乖应声,乖巧净了手,捧着点心便啃,吃得嘴边都是渣。
宋予荷拿了帕子,轻轻擦去他唇边的糕屑。
那小郎君直呆呆地看着宋予荷,“阿姊,你真好。”
宋予荷柔声道:“这多着呢,你若喜欢,我让莺儿给你包起来,你带回去吃。”
小郎君感觉到宋予荷的善意,狠狠地点了点头,人也不像方才那般拘谨了。
他好奇地四下张望屋内陈设,目光一转,落在桌案摆放的石画上。
当下便灵巧跳下凳子,哒哒小跑上前,伸着白嫩的小手指着画上的黄犬,惊奇道:“阿姊,这是大黄。”
宋予荷见状,忙拿出哄骗兄长的那套说辞来,“这天底下,猫啊狗啊的……”
“阿姊,阿姊……”
宋予荷话未说完,便被小郎君轻呼声打断。
小郎君仰着小脸,满眼新奇与欢喜,点着画中大黄的乌眸,“阿姊,大黄这个眼睛里的,是你吗?”
宋予荷怔了片刻,缓缓起身走近案前,轻轻蹲下身,顺着小郎君手指的方向凝神细看。
这幅石画她看过无数次,从前只觉笔触细腻,画面恬淡自然,却从未细细深究。
此刻定睛望去,只见大黄透亮澄澈的一只眼眸里,浅浅落着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。笔墨极淡,朦胧含蓄,虽看不清眉眼,但那身形姿态,分明就是她。
她还未反应过来,小郎君又问:“这个是阿姊,那这只眼睛里的是谁啊?”
宋予荷缓缓转过头。
大黄另一只眼眸里,是个少年轮廓。线条冷冽利落,脊背挺拔,一身肃静风骨,哪怕隐在方寸瞳仁之间,她也一眼认出,是赵元隐。
宋予荷眼神凝滞了片刻,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弄了一下,颤响不止。
……
已是日暮,屋内光线昏沉,赵元隐依旧躺在床上,不吃不喝。
这都四日了,再这样下去,可怎么得了。
管家姜叔在门外苦口婆心劝道:“郎君,多少吃点吧,万不可这般作践自己啊。”
赵元隐眼睛直直盯着屋顶,不说话。
姜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叹了口长气。
这时,一个侍卫快步走近,小心翼翼道:“姜叔,外面有人要见郎君。”
姜叔心头烦乱,当即低声呵斥:“见什么见,没看见郎君正在歇息吗?今日不论是谁,一概不见。”
那侍卫犹豫一下,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可是,来的是扶风王府的郡主啊。”
“郡主怎么了,便是公主,也照样不……”
管家的话还没有说完,里屋的房门哐的一声,猛地被从内拉开。
赵元隐慌乱扯过歪斜的衣襟,抚着衣袍的褶皱,连鞋子都来不及穿齐整,后跟都没提起来,就那么趿着。
他盯着那侍卫,“人在哪?”
侍卫被他这副模样惊得愣了一下,连忙垂头道:“就……就在门外。”
话音方落,赵元隐抬脚大步朝门外而去。
府外晚风轻柔,残霞落在青石长街上。
宋予荷就站在门口,静静立在朦胧的暮色里。
她穿着那日花灯节上穿过的石榴裙,戴着他在临仙阁送她的第一支金步摇,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。
赵元隐脚步猛地顿在原地,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他本以为那日王府门前一别,她已彻底厌弃了他。可此刻,朝思暮想的人就站在眼前,恍如一梦。
宋予荷微微偏过头,朝他笑了笑,身后晚霞漫天。
赵元隐终于大步跨过去,眼眶通红,“阿荷,我以为,你不要我了。”
府门两侧值守的侍卫目瞪口呆,像看到鬼一样。
宋予荷完全没想到,赵元隐会突然如此大胆直白。
她脸一红,瞪了他一眼,“你就不能进去说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5章
赵元隐乖乖点头, 迎着宋予荷进了书房。
一进屋,赵元隐方才在门外那种汹涌的情绪缓缓敛了去,反而有些局促起来。
他目光下意识扫过皱巴巴的衣袍, 抬手摸着散乱蓬枯的发丝, 心底隐隐泛起一丝窘迫。
连日不曾进食, 身子本就虚浮, 这般憔悴的模样,想来定然十分难看。在心上人面前, 不由生出几分自惭形秽。
他抬眼望向宋予荷,轻声道:“阿荷,可否稍等我片刻?”
宋予荷不知他要做什么,便点头由他去。
赵元隐离开,叮嘱廊下的姜叔,命他备好热茶送入书房。
姜叔站在原地,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。
不过短短片刻, 自家郎君就像换了个人似的,方才还躺在床上要死要活,不过听闻郡主到访,转瞬之间一扫之前的颓气,竟容光焕发起来。
上次这位郡主同世子过来, 重羽随侍在侧, 他只远远扫过一眼,未曾仔细打量。
如今借着上茶的功夫细细一瞧,这小女郎容颜清丽, 肌骨莹润,当真是楚楚动人。
可他们郎君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,这么些年, 也并未曾听说对哪家女郎上过心,怎么就一头栽在这位郡主身上,放下身段,卑微到这般地步。
他心里暗自唏嘘,可见情之一字,当真能把铮铮男儿折腾得失了分寸。
姜叔退了出去,独留宋予荷在屋内。
宋予荷坐了一会,有些无聊,起身走到书架前,随意抽出一册书翻看。
看了几页,皆是些枯燥的排兵布阵之法,她实在看不下去,目光散漫游离,无意间扫过书架上层。
那里搁着一只做工精致的小木盒,形制小巧古朴,看着像是珍藏的孤本典籍,格外精致。
宋予荷心生好奇,抬手将木盒取了下来。盒身并未上锁,她轻轻一掀便打了开来。
盒中并无珍贵书卷,只放着一堆零碎的旧物。
一片压得平整的青竹叶,一枝干枯的荼蘼花,一张被火烧了半边的薄纸,还有一方旧手帕。
宋予荷拿起那方帕子,抚过边角那处浅浅的旧污渍,那是从前她不慎沾上的痕迹。
这帕子她在古水巷用过,后来也不知随手放在了何处,一直以为丢了,万万没有想到,竟被收在这里。
她心头一跳,又捏起那张折叠严密的纸条,缓缓展开。
纸上赫然写着:“愿我与阿朔,顺遂无虞,皆得善终。”
宋予荷整个人怔在原地,那些细碎的过往一幕幕涌进脑海。
她心口轻轻发颤,又带着浅浅的酸涩。
赵元隐喜欢上她,竟这样早。
脚步声响起,宋予荷慌忙将东西收好,放回原处。
刚收拾妥当,书房的门便被人轻轻推开。
赵元隐缓步走了进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薄衫,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,露出的一截锁骨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痕。发丝半干,随意披散在肩后,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气。
宋予荷愕然,他这是去沐浴更衣了?
赵元隐进门后便驻足站定,目光直直落向宋予荷,眼底是藏不住的缱绻与小心翼翼。
他微微垂眸,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,“阿荷今日肯来,我当真……没有想过。”
宋予荷没有回他,只是看了看他,问:“你这里有没有梳子?”
赵元隐闻言微微一怔,指了指她身侧案台上的乌木筒。
宋予荷顺着目光望去,伸手拿起梳子,对他道:“你过来些。”
赵元隐愣了片刻,意识到她的用意,简直受宠若惊,乖乖过去在她身边坐定。
他背对着她,脊背绷得笔直,衣摆下两只手死死攥紧。
宋予荷握着梳子,看着他那披散在后背的长发,抬起手,梳齿试探地贴上了他的发顶。
这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。
赵元隐脊背猛地僵了一瞬,连日来的焦灼与绝望,让他绷得如同拉满欲断的弓弦,终于在她的安抚下,缓缓松弛下来。
木梳顺着柔软的发丝,从发顶温柔落至发尾,缓缓滑到腰际,动作不疾不徐。
宋予荷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后颈,微凉柔软的触感一闪而过。
赵元隐浑身一麻,背脊细微一颤,心底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酥痒。连日颓靡死寂的身子,又升起鲜活滚烫的悸动。
他下意识抬眼,透过案边光洁的铜镜看去。
镜中女子纤细的手握着木梳,微微垂首,睫羽轻垂,专注地替他梳理乱发,动作温柔至极,每一下无不妥帖轻柔。
温热轻柔的呼吸,丝丝缕缕落在他发间,暖得人心头发烫。
赵元隐心口酸胀滚烫,情意汹涌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连日来的自我折磨,日夜惶恐别离的煎熬,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泡影。
心绪翻涌间,他克制不住地抬起手,想要去握住这片刻来之不易的温柔。
宋予荷见他抬手欲动,指尖轻轻抵了下他的发顶,声音温软轻柔,带着一点浅浅的嗔意:“别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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