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予荷喉咙发紧。
若非她认出他来,他想囚她一辈子不成?
宋予荷闭了闭眼,无力道:“我要回家!”
赵元隐心头一紧,只剩惶惶不安的顺从,连忙应声:“马车停在草场,我这就带你去。”
草场上果然停着马车,赵元隐侧身抬手,想要扶她上车。
宋予荷看都没看他,侧身避开他的触碰,弯腰踏入马车。
马车缓缓向城中驶去,宋予荷倚着车壁,沉默着一言不发。
赵元隐自知理亏,全程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。
一路疾驰,待马车赶到城里的时候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马车稳稳停在王府侧门。
不等赵元隐上前搀扶,宋予荷抬手掀开车帘,纵身跳下马车,转身便往府内走。
赵元隐快步追了上去,“阿荷,我错了。你怎么气我都是应该的,是我糊涂。”
宋予荷的脚步顿了一瞬,继续往前走。
赵元隐低垂着眼,往日冷硬的棱角尽数褪去,只剩卑微的忐忑与无措,哀求道:“阿荷,我求你,别不理我。”
宋予荷并没有回头,径直进了王府。
只剩赵元隐孤零零立在月光下。
宋予荷被劫走着几日,扶风王府被闹得人仰马翻。
郡主当街被劫走,又不能大张旗鼓,王府只得对外称生了大病。
扶风王心急如焚,数次入宫面圣,直言爱女在皇城禁地附近被贼人公然掳走。皇上当即遣人暗中调查,赐婚的圣旨也没办法再下。
扶风王妃寝食难安,十几年前幼女走失,骨肉分离的恐慌再度袭来,旧日梦魇重现,让她每每想起便心口抽痛,哭得几欲喘不过气。
扶风王去劝,扶风王妃拼命捶打,骂他当初未能拒了圣旨赐婚,害得女儿被人掳走。
宋予荷失踪后,扶风王与周承彦笃定,这个节骨眼上,那必然是有人借此作祟,蓄意针对扶风王府。
他们甚至怀疑过鲁郡公,周承彦派人日夜在其门前蹲守。
扶风王也懊恼不已,若他知道有今日,便是抛了这身份不要,他也绝不会让女儿卷入这场风波。
一家人正闹哄哄,莺儿惊呼一声:“郡主,郡主回来了。”
扶风王妃猛地抬头,看到站在门口的宋予荷,眼泪瞬间滚落,快步扑上前,死死将她搂进怀里,“心儿!我的心儿!”
她抱了片刻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确认她并未受伤,这才放下心来。
宋予荷哽咽道:“阿母,我回来了。”
扶风王与周承彦也忙上前,看着失而复得的宋予荷,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。
待一家人平复好情绪,扶风王沉声道:“心儿,这几日你身在何处,可知道是谁掳走了你?”
周承彦也忙道:“是啊,这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宋予荷早准备好了说辞,垂头道:“我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,他们将我掳到荒野,说我坏了他们的事,可能知道些什么,要杀我灭口。”
“坏了他们的事?”扶风王眉头深锁。
周承彦像是想起了什么,问:“他们还说了什么?”
宋予荷想了想,“他们说,什么我打翻茶水什么的。”
周承彦猛地一拍腿,“原来如此。”
扶风王看着他,“怎么回事?”
周承彦道:“在猎场时,赵校尉未做好防护,导致心儿不慎摔进猎坑。心儿去找赵校尉理论,正在气头上,便将赵校尉的茶盏打翻在地。”
他看了看父亲的神色,接着道:“原本我还怕,心儿让赵校尉颜面扫地,他总该对我有所芥蒂。谁知当晚赵校尉便找上我,说心儿无意中帮了他大忙。那盏茶有毒,逆王的人想要对他动手。心儿误打误撞的,反而救了他一命。”
扶风王听到赵元隐就头大,不停地揉着额头。
周承彦大胆猜测道:“我怀疑,那些人,是逆王的余党。”
扶风王不再管什么赵元隐,只问,“心儿,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?”
宋予荷犹豫片刻,才道:“是赵校尉,他救我出来的。”
赵元隐,又是赵元隐。
扶风王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怎么又是他?”
周承彦点了点头,“这就对了,赵校尉一直奉命追查逆王余党的踪迹。”
扶风王妃看了看宋予荷,缓缓道:“算起来,这已是赵元隐第二次救咱们心儿了。”
周承彦道:“我就说嘛,赵元隐他根本不是那狠厉冷漠之人。”
扶风王犹疑道:“他有这么好心?”
宋予荷心上一颤,阿父心思缜密,不会是看出什么来了吧。
一旁的周承彦却笑了笑,“父王不知,上次春猎,我与赵校尉配合得当,十分相投。”
他笃定道:“想来赵校尉是念着与我的交情,知晓心儿是我妹妹,看在我的面子上,才特意出手相助。”
宋予荷悬在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,转头看了看周承彦,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扶风王妃瞥了一眼扶风王,对着周承彦道:“既如此,那明日你好生挑些礼物,亲自去登门道谢。”
周承彦一口应下。
洗去一身疲累,宋予荷静静躺在床上,望着帐顶一动不动。
只要一想到那个山洞,想到近日之事,她便气不打一处来。
她生气,不只是被掳。更气赵元隐仅凭旁人几句禀报,便擅自判定她的心意。问都不问一句,便粗暴地将她掳走。
她翻了个身,手指碰到那缕断发,更气了。
赵元隐,简直莫名其妙。
……
第二日周承彦动身拜访校尉府,宋予荷借口身体不适,并未一同前往。
她倒不担心赵元隐会说漏嘴,他什么都不用说,兄长自会告知。
稍晚些时候,周承彦来了望春居,一坐下便问:“心儿,赵校尉与那些逆贼动手之时,是不是受了什么伤?”
宋予荷闻言微微一怔,“兄长为何这么问?”
周承彦道:“我去看他时,他整个人瞧着病恹恹的,面色惨白,精神颓靡,看着病得不轻,全然没了往日利落凌厉的模样,十分不对劲。”
宋予荷咬着唇,蹙眉不语。
周承彦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他身边那个贴身侍从重羽,我去的时候,他就一直直挺挺跪在门外。我总觉得,校尉府发生了什么大事。”
宋予荷恍惚片刻,故作淡然道:“许是春猎连日操劳,又去对付逆贼,太累了吧,兄长不必多心。”
自那日归来后,宋予荷便一直精神不济,日日懒怠起身。
王府继续对外说郡主受惊体虚、旧疾未愈,需闭门静养。
皇上知晓宋予荷被掳,考虑到她受了惊吓,也不好再催。赐婚之事,借着她养病的由头,顺理成章暂时搁置下来。
这天午后,庭院风静日浅,淡淡的天光落进窗棂。
宋予荷倚在榻上歇了半晌,起身想去院中透气,忽然察觉周遭少了往日的闹腾。
她的大黄平日里最是黏人,整日绕着她转,寸步不离。可今日院中安静得过分,寻遍回廊、暖阁,都不见它的影子。
宋予荷忙唤来莺儿,一问才知,亦是许久未见大黄了。
两人循着大黄草丛中浅浅的爪印,一路寻到西院。
大黄正躲在竹下软草上,十分惬意地趴着。
竹荫之下,蹲着个小小的身影,不停地抚摸着大黄的脑袋。
看到宋予荷过来,那小郎君站起身来,乖巧道:“阿姊。”
小郎君约莫七八岁,生得雪团似的白净软糯,眉眼清秀,就是瞧着有些体弱。
宋予荷猜着,这便是始平侯府那位小郎君,她的堂弟。
她放缓脚步,温声问:“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?风这么凉,不冷吗?”
小郎君眼底亮得干净纯粹,“母亲这些时日都在后院佛堂,祖母闭门不出,我便自己偷偷跑出来玩。”
小孩子到底不会掩饰,声音掩饰不住的雀跃。
宋予荷浅浅一笑,“你穿这么薄,小心着凉,快些回屋吧。”
小郎君小手攥着衣角,满眼期许地望着她,软软央求:“阿姊,我还能和大黄玩一会儿吗?我真的很喜欢它。”
宋予荷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小脑袋:“当然,我就住在望春居,你随时可以过来。”
小郎君眼睛瞬间亮了几分,“我现在就想和它玩。”
宋予荷与身旁的莺儿对视一样,两人忍不住低头浅笑。
小郎君身后的婢女摸不准宋予荷的想法,小心翼翼道:“郡主恕罪,小郎君平日里最是乖巧安分,今日实在是瞧见郡主亲切,这才有些冒昧。”
宋予荷记得,这位婢女是莺儿的同乡,倒是个忠心的。
她笑了笑,转头吩咐莺儿:“去备些软糯的点心,今日就让他留在望春居,好好玩上半日。”
小郎君眉眼弯弯,满心欢喜地跟着众人回了望春居,同大黄在廊下嬉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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