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几日,一股委屈无端翻涌上来,宋予荷蹙眉偏过头,“我想吃烤羊肋,不想吃这个。”


    递到唇边的手骤然一顿,没有再行逼迫。


    察觉到他的迟疑,宋予荷生出几分试探的意思,顺势得寸进尺:“你会做吗?”


    那人不说话,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事。


    宋予荷暗自叹了口气,又低声道:“算了,做得再好,也比不上。”


    “比不上什么?”


    那人终于开了口,刻意压出来的嗓音粗哑晦涩,听着格外别扭。


    宋予荷心头一动,瞬间分辨出来,这声音是刻意伪装出来的。


    她带着几分揶揄:“你不是哑巴啊。”


    “比不上什么?”那人固执追问。


    宋予荷暗自腹诽,这人倒是极好胜,什么都要分出个高下。


    她道:“我有个……朋友,他做的饭,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厨子,都比不上半分。”


    那人不屑,“原来只是个厨子。”


    “厨子怎么了,” 宋予荷有些恼,随即道,“罢了,说了你也不会懂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的好处多着呢,又何止厨艺。


    短暂静默过后,那人话锋陡转,猝不及防道:“你要嫁给石家郎君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心口一沉,连这个都知道,难道囚禁她,是为了阻拦这门亲事?


    这么说来,那他极有可能是鲁郡公府那边的人。


    鲁郡公,那赵元隐呢,他知道吗?


    若是鲁郡公府的人,那她万万不能在他面前吐露半分和赵元隐相关的牵扯。一旦暴露,赵元隐必会陷入险境。


    宋予荷压下纷乱的心绪,冷声道:“与你何干?”


    那人冷笑一声,“石少康家世清白,品性端方,嫁过去,你便可安安稳稳做你的贵夫人,是这样吗?”


    宋予荷见这人越说越离谱,她的事何时轮不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来置喙。


    她索性偏过头,不去再理会。


    那人不知怎么的,似乎又被激怒了,周遭的气息骤然转阴。


    宋予荷浑身戒备,紧接着便听见身侧传来轻微的金属轻响,似是利刃出鞘的动静。


    她心底发怵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

    下一瞬,微凉的指尖掠过她的鬓边,那人抬手勾住她一缕青丝。


    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,短促利落。


    宋予荷下意识抬手去摸那缕发丝,却只碰到一截参差不齐的断口。


    他剪了她的头发。


    他不会是想将她剪成秃子,好让她嫁不了人吧?


    宋予荷心底狂吼,阻止她嫁人的方法有许多,不用剪她头发吧。


    她心神未定,耳边又是一声干脆利落的轻响。


    宋予荷屏住呼吸,闭紧双眼,已然做好了被剪光发丝的准备。


    可什么也没发生,方才那一下,剪的不是她的头发,她的头发都还在。


    那人就在近旁,悉悉索索一阵,也不知道在摆弄什么。


    宋予荷猜不透他究竟想做什么,一颗心悬在半空,七上八下。


    细碎的动静落定后,那人默然朝她靠近。


    许是方才几番躲闪挣扎,她发丝散乱不堪,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颊边,凌乱又孱弱。


    那人坐在榻边,抬手拔掉她头上的发簪,满头青丝骤然散开,瀑布般倾泻而下,铺散在被褥之上。


    宋予荷一下绷紧了后背,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

    那人手掌虚扣住她的后脑,刻意压低的哑声贴着她耳边,“别动。”


    他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柄梳子,淡淡的木檀香随之漫开。


    木梳缓缓探入如云的乌发之间,他梳得极慢,力道放得格外轻柔,生怕稍一用力,便扯痛了她。


    大约他的动作太温柔,宋予荷一时心神恍惚,心底又浮起那缕挥之不去的熟悉感。


    恰此时布帘骤响,山间的凉意裹着草木的青涩,蛮横地灌入。


    宋予荷方才被梳顺的青丝被风吹起,万千发丝在身侧飞舞,柔软的发尾缠过他的耳垂,一缕青丝轻飘飘覆上他的唇瓣,反复肆意撩拨。


    独属于她的淡淡发香,混着山野草木的气息,密密实实地笼罩住他。


    宋予荷双眼被蒙,看不见眼前景象,下意识想要抬手按住飞扬的发丝,手腕却被他牢牢按住。


    就在她怔仲的瞬间,那人手臂猛地向前一收,有力的臂膀牢牢箍住她的腰。


    巨大的力道袭来,宋予荷一声惊呼还卡在喉间,整个重重跌到被褥之中。


    他俯身覆下来,滚烫的吻汹涌地落下来,带着迷乱的失重感,狠狠碾过她的唇。


    像是积压已久的执念与隐忍,尽数化作汹涌的渴望,他吻得又沉又乱。


    一只发烫的手掌顺着散乱的长发滑下,指尖颤巍巍,带着不受控制的冲动,探到她衣襟边缘,勾住她的衣带向外拉扯。


    宋予荷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住,带着慌乱的颤音,不受控制地唤了一声,“阿朔……”


    拉扯衣带的手骤然僵住。


    迷乱而狂热的吻也骤然停了。


    宋予荷也怔住了,她躺在被褥之上,心绪翻涌,唇瓣微微翕动,又唤了一声:“阿朔。”


    伏在她身上的人浑身猛地一震,缓缓松开箍住她腰肢的手臂,那只悬在衣襟边的手,也默然收了回去。


    那股沉甸甸笼罩着她的压迫感缓缓褪去。


    所有的猜忌、隐约的错觉,此刻都落了实。


    宋予荷胸腔起伏不定,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,“赵元隐,你给我解开。”


    榻边的人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,陷入片刻煎熬的犹豫。


    见他迟迟不动,宋予荷语气陡然加重,“解开。”


    他没再辩驳,握住她被绳索勒出淡淡红痕的脚踝,一点点解开捆缚的绳结。而后抬手,将她手腕上缠绕已久的麻绳也缓缓松开。


    手脚脱离了束缚,宋予荷没有半分迟疑,抬手狠狠扯下蒙住双眼的棉布。


    久违的天光骤然撞入眼底。


    好啊,还真是他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74章


    宋予荷毫不犹疑, 扬手一巴掌打在赵元隐脸上。


    赵元隐瞬间没了方才的气势,垂头站在床边,像个闯了大祸的孩子。


    宋予荷胸口剧烈起伏, 余怒未消:“你到底在发什么疯?”


    “我是疯了。” 赵元隐缓缓抬起头, 眼底积压着委屈与妒意, “可你要选石少康, 叫我如何不疯?难不成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他?”


    宋予荷愣愣地看着他,他都在胡言乱语什么?


    皇上赐婚一事他心知肚明, 那是圣旨,何时变成了是她自己的抉择。


    赵元隐满心愤懑,那股子酸涩几乎要溢出来,“那石少康有什么好的?石家门第庞大盘根错节,你若是嫁过去,上要侍奉公婆,下要周旋一众姑嫂, 要同那么一大家人勾心斗角,你当真以为嫁给他就安稳了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听他越说越荒谬,还无端指责起别人的家事来,气得几乎要笑了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那是皇上赐婚, 关人石少康何事?”


    赵元隐见她偏袒石少康, 越发气闷,“你就这么护着他,就这么想嫁给他?”


    宋予荷眉头蹙紧, “我何时说过我想要嫁给他了?”


    “我都知道了,你约他昌宁楼私会,你终究还是选了他。”赵元隐眉眼黯淡下来, “阿荷,为何遇到事情,你第一个想起来的,只有石少康呢?”


    宋予荷被他气得胸闷,捂住心口道:“我见石少康,那是要当面回绝这门婚事,想同他把一切讲明白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瞳孔猛地一缩,整个人怔在原地。


    宋予荷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我得知赐婚的消息,先去校尉府找的你,是你外出不在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一下懵了。


    那日,重羽只说她约见石少康,半句未曾提起她登门寻自己一事。


    阿荷先找了他,即便皇上赐婚,阿荷依旧没有选择石少康。


    可他……他都做了什么啊?


    他脑中轰然一响,他好像把事搞砸了。


    见他默然不语,宋予荷冷声道:“你若是不信,大可回府去打听求证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宋予荷撑起身子,便要朝洞口走。


    赵元隐见状慌忙上前,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。


    宋予荷正在气头上,一把甩开他:“你别碰我!”


    甩开他的瞬间,宋予荷目光扫过四周,这才真正看清周遭环境。


    这哪里是什么荒野木屋,分明是此前他们一同避难栖身过的那处山洞。


    只是比起当初破败的模样,如今大不相同。


    洞口被帘布挡住,石壁旁放了一大一小两张床,床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粗陶瓶,里头插着几枝半枯的山花。火塘里还有炭火的余烬,上方悬着一只铜壶。石壁上,凿了几个浅浅的凹龛,放着书册、烛台等零碎物件,被布置得竟有几分家的模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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