扶风王妃含笑听着,不置可否,只道:“石郎君声名素来甚好,是世家小辈里数一数二的。”


    话音方落,一道略带惆怅的声音从另一侧飘了过来,“若论性情敦厚、品性纯良,我家阿敬亦是上上之选。他自幼丧母,是我一手照拂长大,性子温顺谦和,从不与人争执红脸。前些日子他还与我说,每每见到王妃,便感念亲切,时常想起自己早逝的阿母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听罢,果然神色微动,拍了拍陆大夫人的手背,柔声道:“我那姊妹命苦,早早去了,可怜你照顾他们兄妹,真是不容易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立在母亲身后,默默望着湖面上倒映的千万盏灯影,心里翻江倒海。


    是啊,以她的年纪,是要考虑定亲了。


    从前,她只求有个安身立命的好归宿,攥着萧清阳那点渺茫的许诺,日日悬着一颗心,患得患失,以为那便是世上顶难求的缘分。


    而今世事轮转,半个洛城的才俊摆到她跟前。她默然听着,却无半分波澜,只觉说不出的怅然。


    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想要什么,只是觉得,心里似乎缺了一角,空落落的。


    正想着,身后一个小宫女快步上前,行礼道:“郡主,袁女史想求见郡主,不知可否劳郡主移步片刻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自然知晓袁女史为何要见她,于是望向扶风王妃想求她应允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挺直了脊背,笑道:“你与袁女史也算<a href=Tags_Nan/ShiTuWen.html target=_blank >师徒</a>一场,她向来喜欢你,你只管去便是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心内不觉好笑,阿母可真会给她脸上贴金。


    小宫女引着她绕回廊,穿过一道月洞门,在一处僻静的亭子前停下脚步。


    四周翠竹掩映,密密匝匝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袁女史手提一盏宫灯,静静地等在亭内。


    见宋予荷进来,袁女史微微颔首,礼数一如既往的周全,“多谢郡主赏脸来见婢子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笑道:“袁女史这是哪里话,此前承蒙女史为我美言,我都还未好生谢过。”


    袁女史摆摆手,目光落在她鬓间:“郡主可知,婢子今日为何要见你?”


    宋予荷点点头,“自然知晓,实不相瞒,我去临仙阁竞下这支步摇,便是想要送予女史。”


    袁女史身形微晃,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,“可否请郡主近些,让婢子仔细瞧瞧?”


    宋予荷伸手拔下那金步摇,递了过去。


    袁女史颤巍巍接过那步摇,用手仔细摩挲着每一片金叶,而后一把握住紧紧贴在心口,眼泪无声滚落下来。


    她哭得极伤心,却不敢有半分声响,只不停用手捶着心口。


    宋予荷一颗心提着,生怕下一刻她便撑不住晕过去。
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袁女史才松开手,拿袖口重重按了按眼角,深吸了一口气,“让郡主见笑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没有。”


    袁女史低头看着掌心那支步摇,哑声道:“这么些年了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我还能看到……”


    宋予荷喉间酸涩,“这步摇本是想要赠予女史的,可又怕女史在宫中不便……”


    袁女史垂头又看了一眼掌中的步摇,伸手塞回给宋予荷,“郡主的心意,我收下了。可这簪子,郡主还是留着吧。公主若知晓,是郡主这般灵秀通透的女郎戴着,定会欢喜的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握着那还留着对方掌心余温的步摇,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。


    袁女史往后微微退了半步,重新敛好神色,“时辰不早,婢子身居内廷,不便久留,往后世事难料,还望郡主万事珍重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她不再多言,转过身慢慢向外走去。


    宋予荷握这那步摇,无端觉得心口堵得慌。


    这支步摇,长乐公主戴过,赵元隐的母亲戴过。斯人已逝,可这簪子却承载着活着的人无尽的思念。


    生离死别,旧梦浮沉。


    她立在原地许久,久久未曾动弹。


    突然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,紧跟着一道声音响起,“阿荷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瞬间晃过神来,缓缓转过身。隔着几步的距离,萧清阳正站在碎石小径上。


    宋予荷蹙眉,淡淡道:“宫宴之上,萧世子还是唤我郡主比较妥当。”


    萧清阳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,随即道:“是我唐突了。方才在湖边远远瞧见郡主离席,便想着过来看看。这园子大,夜路又黑,郡主独身一人,我有些担心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垂眼,不觉好笑,从前下雨都不知道为她撑伞之人,如今却巴巴地过来讨好她。


    她冷声道:“比这条更黑的路我都走过,何劳萧世子费心。”


    萧清阳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,“阿荷,从前有些事是我不好。那时我……我身不由己,许多事不是我能做主的。可我心里一直都……”


    “一直都什么,一直都有我?”宋予荷打断了他,“萧清阳,你扪心自问,你自己信吗?”


    萧清阳怔了一下,像被人当面浇了一盆冷水,眼底满是不甘,“阿荷,我们只是闹了个别扭而已,你为何就变得如此陌生?”


    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,她喜欢了他那么久,追着他跑了那么多路,他不过稍作迟疑,回头时她怎么就不在原地了?


    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宋予荷看着他的眼睛,毫无留恋,“萧清阳,从离开侯府那一刻起,我们便已是陌路。”


    萧清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上前一步,“不是的,不是的,阿荷,你说过,你说你想要嫁给我,你想要做世子夫人。我答应你,我都答应你。”


    “萧清阳,你怎么还不明白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冷笑一声,毫不留情道:“那只是我拒绝你继续纠缠的借口罢了。你当真以为,我还会稀罕你?一个摇摆不定,朝三暮四的男人,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?”


    萧清阳脸色煞白,嘴唇翕动了几下,“你骗我的……你从前明明很喜欢我的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不再看他,冷声道:“萧世子,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,我不喜欢你。若你再继续纠缠,休要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

    说完她抬步便走,步履干脆,没有半分犹疑。


    萧清阳踉跄着追上来,拦在她面前,“阿荷,你听我说,从前是我错了,你打我骂我都行,你别走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猛地后退一步,“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?你再敢纠缠,我就叫人……”


    “清阳。”亭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

    两人同时望去。


    萧清阳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,“昭云,你怎么……”


    月洞门前的陆昭云倒退了一步,嘴唇翕动着,泪花在眼眶里打转,“好,我明白了,我都明白了,我这就走。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跑,萧清阳下意识追出两步,又猛地刹住脚。


    他回头望了一眼宋予荷,咬了咬牙,转身朝着那陆昭云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

    宋予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垂头一笑,突然觉得很荒诞。


    都这个时候了,他竟还想着要两边讨好。


    不过也好,从今往后,她算是彻底摆脱了萧清阳。


    她抬步正要往前走,身后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

    宋予荷脚步一滞,心口猛地提了起来。这处园角偏僻幽深,若是有歹人,她一个人在这里恐怕不好脱身。


    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,侧过身朝竹影深处望去,声音带着几分警惕:“谁?”


    叶影簌簌晃动,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,自幽深的竹林中缓步走出,细碎月光落满他肩头。


    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,缓缓朝她走近。


    宋予荷看清来人的模样,心口那口气一下子松了下来,随即嗔怪道:“你什么时候在那的,也不出声,吓死人了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看着她,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:“刚来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一听他那笑,便知他一早就在,瞪着他道:“你偷听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笑了一下,“我若不来,怎么能看到这么精彩的好戏呢?”


    宋予荷瞥了他一眼,带着几分被撞破窘迫的薄恼,“偷听旁人说话,很有趣?”


    赵元隐微微倾身,不着痕迹地朝她近了半步,眉峰轻挑,垂头看着她,“确实有趣。”


    他声音压得极低,夜色中慵懒又缱绻,无端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撩拨。


    宋予荷心头一乱,别开目光,故作镇定道:“你看上去,心情似乎很不错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抬头望了望天边的弯月,“许是今夜的夜色,格外美吧。”


    “美?”宋予荷抬眼四顾,四周黑漆漆一片,美在哪?


    她别开脸,轻声嘟囔道:“莫名其妙。”


    她正说着,紧挨着池边的枯草丛里冷不丁一声闷响,一只水鸭子扑棱着翅膀猛地从暗处猛地蹿出,嘎嘎叫着掠过水面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


    宋予荷毫无防备,吓得轻呼一声,踉跄着往后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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