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虽不情愿,但念在阿郎心系亡母遗物, 寝食难安,只得陪着他闹。
他哈出一口白气,问道:“阿郎,那步摇可要回来了?”
长街寂寂,赵元隐抬眼望向夜空,弯月悬于中天,薄薄一层银辉洒下来, 落在积雪上,多了几分温润的光泽。
从前于他而言,万事只分利弊得失,风雪月色,都只是世间无关紧要的景致, 从来入不了他的眼。
而今再看这样的夜色, 只觉这个世间忽然变得值得期待起来。
他嘴角微微上扬,“重羽,你看, 今夜月色真好。”
重羽茫然抬起头,这月色和往日并没有半分不同,一样的清冷孤寂。可阿郎的眼底, 却映着一片从未有过的,温柔的光。
他想了想,阿郎大约是想亲人了。只是,如今他唯一的亲人,也只有永平伯了。
他小心翼翼道:“阿郎,咱们还是先回家吧?”
风吹着赵元隐的衣袍,身上残留的一缕甜香幽幽散开,他摩挲着衣袖,点头道:“回家。”
重羽跟着他走了一段,才发现并不是回校尉府的路,忙道:“阿郎,走错了。”
赵元隐头也没回道:“没错,回古水巷。”
……
日光摇曳在帷帐上,宋予荷缓缓睁开眼,下意识朝矮凳上望去,赵元隐早不见了踪影。
她这一觉,睡得格外踏实。
布帘微动,莺儿端来热水过来伺候她洗漱。
宋予荷擦了脸,漫不经心道:“今日府内可有什么动静?”
莺儿摇摇头,“并未。”
宋予荷瞬间放下心来,想来赵元隐应当是平安脱身了。
说罢,莺儿想起了什么,“方才听闻,世子一早练功,被殿下狠狠训斥了一通,骂得可凶了。”
宋予荷有些诧异:“兄长素来行事规矩,好端端的,怎么会挨训?”
莺儿低声道:“听说是为了一件衣袍。”
宋予荷笑了,“为了一件衣裳,怎么可能,咱们王府难道还缺一件衣裳不成?”
等穿戴整齐,宋予荷这才移步去往正厅用早膳。
扶风王妃见她进门,眉眼含笑,朝她招手:“心儿来了,快过来坐。”
宋予荷坐定,瞧见父亲脸色不对,忙替父亲夹了菜,柔声开口:“阿父连日处理朝堂公务,操劳过度,可要多用些。”
扶风王脸上终于露出笑来,“还是咱们心儿贴心懂事。”
话锋一转,他冷眼扫向身侧的周承彦,语气又沉了下来,“哪像你,整日没个正形。大清早练功,穿的都是些什么不伦不类的东西。”
周承彦垂着头不说话。
扶风王犹觉不够,又哼了一声:“你与赵元隐来往本就该有所分寸,如今倒好,竟穿上了他的衣裳了。”
周承彦嘟囔着,“我那不是不小心洒上了茶水,他借我临时穿的。”
扶风王猛地一拍桌子,“难不成今日所有衣袍全都泼上茶水了?那么多衣袍,你偏要穿他的,是王府苛待你了吗?”
周承彦被训得哑口无言,只得把头埋得更低。
宋予荷这下才算听明白了来龙去脉。想来是兄长今早练功,穿了那日赵元隐借给他的外袍,才惹出这一场风波。
丈夫教训儿子,扶风王妃也不好插嘴,目光一转,落在宋予荷鬓边的金步摇上,忙顺势岔开话题,笑道:“心儿,听说昨日你去了临仙阁竞价,这便是前朝公主戴过的那支金步摇吗?”
宋予荷摸了摸鬓边的步摇,点头道:“正是。未曾提前告知阿母,我便擅自做主,还望阿母见谅,实在是……”
“实在是妙啊!”扶风王转过头,看着宋予荷,面露赞许,“昨日之事,父王都听听说了。心儿力压那赵元隐,维护住了扶风王府的脸面,做得极好。”
说着,又斜睨了一眼周承彦,“你看看你,什么时候才能有你妹妹这么省心。”
周承彦有点委屈,妹妹出去花钱被夸上天,他早起辛苦晨练却被骂得狗血淋头。
宋予荷心中一阵发虚,一件衣袍父亲便发那么大的火?若是让他知晓,她与赵元隐交情匪浅,那父亲岂不是要天塌了?
……
正旦越来越近,街巷里的红灯笼渐渐多了起来,糖瓜蜜饯的甜香混着爆竹的火药味,飘得满城都是。
奁盒终于赶在腊月底赶制出来,紫檀木的匣面,嵌着螺钿与银丝,打开来是三层精巧的屉格,每层铺了绒布,刚好放得下一整套胭脂水粉。
套盒一上市便抢了个精光,玉卿不胜欢喜,递来的账册上那个数目,看得宋予荷愣了好一会儿。
她合上账册,长舒一口气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。年前这段忙碌总算有了着落,接下来要操心的,便是正旦那场宫宴了。
正旦当日,天还未亮透,宋予荷便被莺儿从被窝里捞了起来。
沐浴、熏香、上妆、梳髻,一通忙碌下来,铜镜里的女郎已换了模样。藕荷色绣金线的锦袍,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,衬得脖颈修长;发髻上簪了那支前朝公主的金步摇,流苏垂在耳侧轻轻摇晃。
莺儿在一旁看得直点头:“郡主今日这气派,进宫去保管能压住半座殿的人。”
宋予荷对着镜子抿了抿唇,又觉得好笑:“我是去赴宴,又不是去打架。”
王府马车一路驶向宫门,待到宫门口下了马车。宋予荷随着扶风王妃先去拜见了皇后娘娘,寒暄一阵才去了大殿。
殿内早已暖意融融,上百盏铜灯将金砖地面映得光可鉴人。藻井下蟠龙柱巍然耸立,一道道朱漆食案沿着大殿两侧铺展开来,案上银盘玉盏,瓜果鲜馔,目不暇接。
饶是宋予荷已经见识过大场面,还是震撼于皇室的威严盛大。
她紧跟在扶风王妃身后,跟着落了座。
方坐下不久,韩灵犀便笑盈盈坐在她身侧,有她作伴,宋予荷很快便放松下来。
两人正说笑着,宋予荷突觉有道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,下意识抬头望去。
对面中间位置,端坐着位中年男子。那人一身玄色衣袍,玉冠束发,面容清峻而威严,双鬓已染霜白,眉骨却甚是分明。
宋予荷只看一眼,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,似乎在哪里见过。
她轻轻拉了拉韩灵犀的衣袖,问道:“对面正中那位长者,你可认得?”
韩灵犀瞅一眼,垂头道:“是永平伯。”
永平伯?那岂不是赵元隐的父亲。
宋予荷愣了片刻,随即反应过来,他看的应是她头上这支金步摇。
她强自镇定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好在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传报,皇上进了大殿,宫宴正式开始,那道让她如芒在背的目光总算挪开了。
这还是宋予荷头一回得见天颜,细细一看,不由大失所望。
她原以为皇上是他堂兄,会像兄长一样,生得矜贵张扬,谁知却是如此普通。不知是不是连日操劳,那眼下一团乌青,瞧上去一副精力不济的模样。
宫宴吃得拘束,宋予荷只略略动了几下,便放下银箸。百无聊赖地一抬头,猛然瞥见永平伯又在盯着自己。
宋予荷整个人僵在那,忙垂下头,老老实实地坐着。
按照惯例,正旦宴后还有游园赏灯。御花园中早已挂满各色绢灯、琉璃灯,沿湖搭了彩棚,供臣僚及家眷们走动观览。
宋予荷跟着扶风王妃起身,随着众夫人徐徐步入园中。
才进御花园,扶风王妃身旁的夫人便笑道:“王妃真是好福气,郡主出落得这般标志,又懂事又聪慧,可真让人羡慕。”
扶风王妃笑意盈盈,嘴上却谦道:“夫人过奖了,她小孩子家的,哪里经得住你这么夸。”
王妃话音方落,右手边另一位夫人已经接上了话茬,“郡主可是得了袁女史的亲口夸赞呢,这样的性情容貌,往后谁家娶了去,那真是祖上积德呢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几位夫人顿时都笑了起来,眼神交换间,各怀心思。
宋予荷心里咯噔一下,来了,正旦赏灯,这才是真正的正事。
正想着,只听一声熟悉的声音,“郡主乖巧可人,我一瞧便心生欢喜。王妃教导得好,我羡慕得很。可惜我无福,没有得个女儿伴在膝下。”
宋予荷冷眼看过去,此前在安国侯府客居之时,并未见安国侯夫人与她亲近,三年来见面次数屈指可数。反倒是每次见到陆昭云,她总是异常亲近,那时候,她总以为侯府内所有人都是真心喜欢陆昭云,为此黯然伤神。
扶风王妃不动声色,并未接她的话,只含笑点头道:“侯夫人客气。”
众夫人见安国侯府失了先机,一个个跃跃欲试。
一位夫人笑盈盈地接过话头,“要我说,儿女结亲呀,还得看人品相貌。我们外家石家那长孙,王妃应当还有印象吧?生得端正不说,诗书骑射样样拿得出手。难得的是啊,在外从不沾花惹草,洁身自好得很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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