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予荷放下心来,指了指床边的铜炉道:“你先烤一下。”
赵元隐随手将裘衣放在窗边,走到床旁的矮凳上坐下,“无妨,待会回去时一样要湿的。”
宋予荷嗯了一声,垂下头去。
赵元隐方才便瞧见她头上的金步摇,如今灯光下摇摇欲坠,更衬得她一张芙蓉面娇俏动人。
她戴上,可真好看。
他突然意识到,今日临仙阁的决定,委实太死脑筋了些。
反正这支金步摇,早晚都要戴在她头上的。
赵元隐指了指她鬓边,笑道:“看来你的确很喜欢。”
“你还贼心不死?”宋予荷沉下脸,“你今晚过来,不会是特意来讨要它的吧?”
赵元隐垂头轻笑一声,“怎么会?我没有要拿的意思,只是觉得你戴上很好看。”
突如其来的夸赞,宋予荷一下不知所措,红着脸道:“别以为花言巧语,我就不生气,明明知道我喜欢,你还同我抢?”
赵元隐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这支步摇,是我阿母的遗物。”
宋予荷一脸惊愕,“这……这步摇不是前朝永乐公主的旧物?”
赵元隐看着铜炉内烧着的炭火,眼神黯淡下去,“当年,我阿父也是真心喜欢过我阿母的。前朝覆灭,这支步摇辗转到了阿父手里,他便送给了阿母。后来阿母病逝,这支步摇本是要陪葬的。谁知那日我经过临仙阁,竟又看到了,这才前去竞价。”
宋予荷怔了一会,抬手将那金步摇取下,盯着看了片刻,温声道:“我不知它竟会是你阿母遗物。”
她曾从别处,陆陆续续听过赵元隐的身世。传闻他母亲原是个孤女,被永平伯收作外室。后来,永平伯娶了正妻,收了心,也就渐渐疏远了她。
她一直以为他母亲只是个寻常外室,却不承想,永平伯也是喜欢过他母亲的,否则也不会送她如此珍贵的步摇。可惜,到底红颜薄命啊。
赵元隐大约是猜到,宋予荷曾听过一些流言,沉声道:“我阿母认识父亲前,他并未娶妻。”
宋予荷点点头,“既是你母亲的旧物,我本该……”
赵元隐打断她,抬头道:“方才看你戴着,我才觉,首饰本就是给人戴的。你戴着,我看到便能想起阿母,岂不是比我束之高阁强得多。”
他声音带着笑,面上愈发温情,宋予荷心里没由来暖融融的,她道:“其实,我今日前去竞价,原本只是想买下来送给袁女史的。”
赵元隐抬眸:“袁女史?”
宋予荷斜了他一眼,嗔道:“袁女史是前朝公主的乳母,她曾帮过我大忙。我本想着顶多四五百两拿下,谁知竟被你叫到这么高。”
赵元隐笑了笑,“你这就有点假了。现场那个架势,你不会看不出来,若非咱们针锋相对,让人以为是扶风王府与鲁郡公府相争,只怕都要被叫到上千两了。”
宋予荷自然明白,也不同他争,只是歪头道:“那这么说,我还得多谢你不成。”
赵元隐垂眸看着她,低声问:“你还生气吗?”
那金步摇既是他母亲的遗物,他尽力争取何错之有?何况那种情况下,他确实也不好解释。
不过他既这么问,她若说不生气,岂非显得她太好哄了。
宋予荷微微别过脸,端着道:“也就那样。”
赵元隐闻言起身,径直挪到她身侧坐下。
两人骤然被拉近,他周身清冽的松木香密密覆来,宋予荷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,“坐这么近,你想做什么?”
赵元隐手缓缓探入衣襟,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油纸包,递到她面前,“我来之前特意做的糕点,你尝尝。”
那糕点被他一路护在怀中,犹带着热气,宋予荷心下感动不已,加之晚膳吃得不多,此刻确实有些饿了。她素来知晓他厨艺极好,便没多想,伸手捻起一块送入口中。
才嚼了几下,一股冲人的辛辣味直冲喉咙,她猝不及防,连忙偏头吐了出来,眉眼皱作一团,“你是故意来捉弄我的吧?里头都放了些什么啊?”
赵元隐脸上不见半分戏谑,认真道:“姜。”
宋予荷气鼓鼓道:“谁家做糕点放这么多姜啊?”
赵元隐一脸无辜,“你说过的,若是哄人,送糕饼,要加姜。胃暖了,心也就暖了。”
说罢,他又往前倾了倾,“你还说,安慰人,要靠得近些。”
宋予荷扶着额头,自作自受,她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。
赵元隐气息拂过她的耳畔,声音更低了些,“这些可都是你教的,怎么还不认了?”
他嗓音温柔又沉敛,却又自带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,宋予荷被他磨得没了脾气,“好了,我不生气了。”
赵元隐垂头一笑,往旁边挪了挪,“那金步摇,你还是自己留着吧,不必送给袁女史了。”
宋予荷一愣,问道:“为何?”
赵元隐解释道:“你虽是一片好心,但袁女史人在宫中,万一被人发现她收着这支金步摇,当她不忘旧主,岂不是害了她?”
宋予荷连连点头:“这我倒是疏忽了。”
赵元隐道:“那袁女史大约同我一样,只是想再看看那步摇罢了。你若是想报答她,等到正旦去宫内赴宴之时,戴上让她远远一看便好。我听闻,她对你似乎有些不同,你戴上,想必她看到,定会心生欢喜。”
宋予荷嗯了一声,起身将步摇小心放进奁盒内,收了起来。
窗外夜色沉沉,漫天风雪卷得天地一片白茫茫,宋予荷担忧道:“今夜王府守卫必定加强,你如何脱身?”
赵元隐宽慰道:“你放心,重羽在外守着呢。他的轻功,整个大景再找不到第二个。有他接应,没事的。等夜半换防守卫松懈,他自会提醒我。
宋予荷见识过赵元隐的实力,他这么夸重羽,那他必定也不简单。有得力人手配合,应当不会出什么纰漏,悬着的心稍稍落地。
她正站在窗边,有风从缝隙中吹来,凉意侵体,鼻尖微微发痒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赵元隐见状道:“离换防还早呢,你先歇下吧。”
宋予荷抬眸问:“那你呢?”
赵元隐语气淡然:“我无妨,此前军营里,站着都能歇息。”
夜色愈发深重,屋内虽烧着炭,但她衣衫单薄,闹了这一会,身上的暖意渐渐散尽。
她伸手拉过一旁的矮凳,挪到暖烘烘的炉火边坐下,拢紧身上的衣衫,将自己裹得严实,轻声道:“我还不困。”
从前二人共处一室歇息,她心底坦荡,从未觉得不妥。可此刻同屋相对,她却无端生出几分羞赧来,总觉得说不出的别扭。
有他在,她怎么好就这么睡下?
炉火暖光斑驳,映着赵元隐清冷的眉眼,他低低笑了一声,嗓音温润缱绻,“离换防约莫还有一个时辰,确定能顶住?你这屋内灯火若再不熄,以周承彦的警觉,迟早会心生疑。”
赵元隐说得的确在理,宋予荷思忖片刻,缓缓起身走到矮柜前,拿出一床薄衾递过去,“夜里凉,你盖着点。”
赵元隐笑着接下。
宋予荷踱到床榻边,抬手放下垂落的帷帐,咬了咬唇,轻声道:“那我先歇下了。”
赵元隐点点头:“嗯,睡吧。”
待她进了帷帐躺好,赵元隐抬手轻挥,吹熄案上摇曳的烛火。
一室骤然静谧,炉火暖光融融,炭火声噼啪轻响。
宋予荷朝着帷帐外望去,淡淡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落在地,朦胧光影里,赵元隐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屋中,身姿岿然沉静。
帷帐轻摇,恍惚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古水巷,心底那点慌乱与不安缓缓褪去,只剩满心的安稳与踏实。
倦意上来,她打了个哈欠,眼皮慢慢垂落,缓缓合上了眼。
赵元隐闭着眼凝神调息,等着重羽的动静。
四下寂寂,帐内忽然飘出一声模糊的呓语,“阿朔。”
那声音温软得几乎化在夜色里,像从梦里浮上来。赵元隐心上猛地一缩,倏然睁开双眼,应声道:“我在。”
帷帐内却久久没有回应。
赵元隐心头微怔,试探着叫了一声,“阿荷?”
依旧没有回应。
赵元隐起身,轻轻走到床边,撩开帷帐,借着月色与微弱的火光看去。
宋予荷双目紧闭,呼吸平稳,睡得正沉。
窗外风雪倏忽止住,屋里暖流涌动,赵元隐一颗心在暗夜里悸动狂乱。
她竟在梦中叫了他!
她梦到了他!
她梦里有他!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61章
从王府出来, 北风呼呼作响,沿街屋檐下一排排灯笼晃晃荡荡,灯影昏黄。
二人踏着厚厚的积雪前行, 重羽缩着脖子, 冷得直想跺脚。
这鬼天气, 阿郎非要发疯夜闯王府, 一刻也等不了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