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隔间,韩灵犀腿一软跌坐在地,“那赵校尉瞧着长得挺俊,可也太吓人了吧,我魂儿都要飞了。”


    一旁的沈青君轻拍胸口,“我吓得连叫都不敢叫,这会心都还在跳着。”


    郁金心有余悸,“那纨绔虽言语轻薄,却也没直接冲撞赵校尉,他怎么会骤然动怒,还当众废了那人的手指?”


    韩灵犀爬起来道:“他是鲁郡公的人,那人借着鲁郡公的名声招摇,他当然要管了。”


    沈青君摇摇头:“不对,他动手前,那人并未提及鲁郡公。”


    韩灵犀一怔,猛地拍了下额头,“是啊,我慌糊涂了,竟忘了这点。”


    郁金低眸思忖片刻,神色藏着几分揣测:“你们说,他这般动怒,会不会是为了……陆昭云?毕竟方才,是她先出的头。”


    沈青君眼波一转,当即点头附和:“想来便是这个缘故。传言赵校尉冷心寡淡,这些年京中各家宴席从不应酬,唯独前些日子陆昭云生辰,他特意到场。”


    韩灵犀却不认同,歪头道:“可是,阿姊的回归宴,他也去了啊,而且还是头一回赴宴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沈青君与郁金齐齐转头,目光一同落在宋予荷身上。


    宋予荷没由来一阵心虚,面上偏要装得若无其事,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,伸手拿起桌上茶杯,垂着眼假意抿茶。


    两人见她神色如常,扭过头笑道:“郡主才回洛城几日啊,如何与那赵元隐相识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听着她们胡乱猜测,不由想起上辈子。侯府婢女闲聊时曾说过,赵元隐曾为陆昭云暴怒,亲手一剑斩下对她不敬之人的手指。


    原来,便是今日吗?


    她心里清楚,赵元隐根本无意陆昭云,这件事她不该有半分芥蒂,可是听着那些揣测,还是止不住闷堵。


    那日他亲口同她说,要爱惜自身名声,可方才他还是当着满堂宾客,下了这么重的手。


    他口中说的爱惜名声,便是这般不顾一切,当众动怒的维护吗?


    还有,若他不是为陆昭云,到底为何恰好在她出头之后动怒?


    她正想着,只听一声锤响,竞售会正式开始。


    掌柜的缓缓从后台出来,身边站着个姿色不俗的女郎,手中托着个锦盒。


    掌柜的走到台前,向四周一揖,朗声道:“诸位,这里面便是前朝长乐公主用过的白珠桂枝金摇叶,世间仅此一件。”


    锦盒掀开,一支金步摇静静卧于其上,贯白珠为桂枝,整整十二枝蜿蜒舒展,那上面的叶片薄如蝉翼,顶端又缀多层金花,日光下流光溢彩。


    掌柜的高声道:“底价三百两,有意者可自行出价。机不可失,诸位,请吧!”


    全场鸦雀无声,原本跃跃欲试的贵人们,也全都敛了神色。


    宋予荷闻言暗自咋舌,不由打起了退堂鼓。纵使她如今贵为郡主,又掌管着外祖留下的产业,可区区一支步摇底价就要三百两,听起来依旧肉疼。


    这还只是底价,也不知待会将是怎样一场厮杀。


    沉寂片刻,才有人试探着叫道:“三百五十两。”


    话音方落,角落里有年轻女郎立刻跟上:“三百六十两。”


    掌柜笑了笑,只端起茶盏悠然抿了一口。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,开头不过小打小闹,真正的好戏在后面。


    果不其然,不多时,竞价声此起彼伏,价钱一路抬到四百两。


    忽然一道清冷的男声漫不经心响起,瞬间压过周遭的嘈杂:“五百两。”


    这一声来得突兀,众人循声望去,却是赵元隐。


    宋予荷眉心猛地拧紧,她今日特意赶来,明摆着是对这金摇叶有兴趣,赵元隐不会不知。如今他这横插一脚,难不成也是冲着这步摇来的?


    一个男子对女子首饰有兴致,多半是为了送人。


    如此贵重的首饰,赵元隐想要送给谁?


    宋予荷抬眼,笃定道:“六百两。”


    台上掌柜刚含进嘴里的茶水险些呛住,这两人猝不及防地抬了两百两,加价实在惊人。


    赵元隐缓缓抬眼,视线直直落向宋予荷的位置,目光沉沉,带着说不清的深意。


    宋予荷仰头迎上那道目光,眼底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,没有半分退让。


    没等旁人回过神,赵元隐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七百两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方才赌气加价,其实颇有些试探的意味,到底还有一丝期待,如今一颗心算是彻


    底沉到谷底。


    她看上的东西,他居然同她抢!


    众人皆屏息观望,谁都瞧得出,如今扶风王府的郡主与赵校尉二人在暗中较劲,自然不敢贸然掺和。


    韩灵犀坐在一旁,悄悄拉了拉宋予荷的衣袖,低声劝道:“阿姊,一支步摇而已,照这个架势再加下去,怕是要破千了。即便再喜欢,它也不值这个价啊。那赵校尉看着势在必得,阿姊与他硬碰,岂不是便宜了那掌柜的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,只是心里的酸涩半点也压不住,理智一遍遍劝她不过一支步摇,大可放手,不必与他相争。可方才席间众人揣测他心系陆昭云的郁结还没散,此刻他又步步紧逼同自己抢首饰,心底那点执拗尽数涌上来。


    她微微坐直身子,声音清亮,半点不拖泥带水:“八百两。”


    韩灵犀几人无奈地看着宋予荷,她并不是那爱招摇之人,怎么今日这般魔怔,非要那支步摇不要不可。


    对面的赵元隐沉默片刻,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面,眸色滞了一瞬。


    他今日确实是奔着这支金摇叶来的。


    可数月朝夕相处,他也算清楚宋予荷的性子,她向来不喜张扬,今日这般一再加价,看来是真喜欢。方才他与她针锋相对,此刻她怕是已恼了。


    一旁的重羽见他举棋不定,低声提醒:“阿郎,若是再加价,也未必争不过郡主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轻轻摇了摇头,淡声道:“算了,不必再跟了。”


    掌柜的自是知晓两人的关系,见他们你来我往地暗中较劲,一时也猜不透,只当是两人生了别扭。正想着坐享其成,结果等了半晌,也不见赵元隐继续加价。


    掌柜的见好就收,高声道:“八百两,还有没有加价的?”


    众人面面相觑,这两个人一方代表扶风王府,一方代表鲁郡公府,这哪是抢步摇,分明是两方势力的争斗。为了一支步摇同时得罪两大势力,他们哪里有那个胆。


    “八百两二次。”掌柜的声音又响起。


    宋予荷心口莫名发紧,下意识抬眼朝对面望去。


    赵元隐就坐在那,手边搁着一盏茶,茶盖半阖,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,叫她看不太真切。


    “八百两三次,成交!”


    锤音落定,宋予荷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。


    掌柜的很快亲自将锦盒奉上,客气着寒暄几句,方才离去。


    宋予荷拿着锦盒,半点得胜的喜悦也无,也没有心情继续留着,告别众人便匆匆离去。


    她才走出门,赵元隐几步上前拦住去路,垂眸开口:“郡主,不知那金步摇可愿割爱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心口积压的闷气瞬间翻涌上来,眼底浮起几分嘲讽,抬眸道:“我若不给呢?怎么,赵校尉要强抢吗?”


    方才竞价时步步紧逼,见她不肯松口便假意放手,如今明目张胆地拦住她的路,竟是打算出钱强买。


    明明昨日还在她铺子里温声细语,今日便这般针锋相对,赵元隐变脸也太快了。


    两人的动静很快吸引住尚未散去的宾客,一行人纷纷驻足,也不敢靠得太近,只远远围在铺子里窃窃私语。


    “你们看,郡主与赵校尉这架势,怕是对上了吧。怪不得今日两人齐齐现身,原来是两府派了人斗法来了。”


    “可不是么,如今扶风王与鲁郡公在朝堂上已是水火不容,前日议漕运时两人针锋相对,斗得厉害呢。”


    有人忍不住担心起来:“那赵元隐手段狠厉,如今鲁郡公府又声势鼎盛,郡主孤身在此,怕是难讨便宜吧。”


    “是啊,你没看郡主气得脸色都变了。赵元隐这人,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。”


    “本就是行伍出身的人,刀口舔血过来的,你指望他对着个女郎让步?”


    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入耳中,宋予荷置若罔闻,不肯有半分示弱。


    赵元隐眉峰微蹙,压低声音,几乎是恳求她:“阿荷,这个东西对我真的很重要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攥紧怀中锦盒,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,语气冷硬地回绝:“对不住,赵校尉,这对我也很重要。今日无论如何,我都要将它拿走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看她眉眼间隐隐带着愠怒,眉头皱得愈发紧了。


    今日他当众竞价,私下拦路,显然已耗尽她的耐心,若是再执意强求,她只会彻底恼恨,怕是再无转圜余地。


    那金步摇的确对他很重要,可他也不想让她真的恼了自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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