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老槐虬曲的枝干积满了雪,赵元隐就站在树下,凝立不动。


    白衣与落雪交融着,他轮廓半隐。明明不过数步之遥,却又像隔着一重遥不可及的迷雾,让人看不透彻。


    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,赵元隐的身影越来越远,直到看不见,宋予荷才缓缓放下车帘。


    见马车离开,重羽撑着伞,从巷子里走出来,将伞举过赵元隐头顶。


    他一脸担忧,几番迟疑,终究还是开口道:“阿郎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淡淡应了一声,“你想问什么?”


    重羽咬咬牙,把心一横:“阿郎对郡主,莫非是动了真情?”


    赵元隐没回答,只是回过头看着他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怎么,不行?”


    重羽忧心忡忡:“郡主品性卓然,自是难得的好女郎。可是,咱们注定要与扶风王府对立。前路摆在眼前,一旦纠葛太深,日后两难境地,阿郎要如何取舍?”


    取舍?


    不重要的东西才会被取舍。


    赵元隐轻哼一声,望向长街尽头。


    雪雾弥漫,宋予荷的马车早已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间。


    他就这么盯着看了片刻,转身大步往巷子里走去,“回家!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57章


    马车停在王府门前, 宋予荷一下车,便见门口停了辆极其华丽的马车。


    车盖高耸,描金绘彩, 帘幕用的是西域的织锦, 随风微动时, 上面的五彩云纹缓缓漫开。


    宋予荷正想着究竟是何人来访,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门口缓步走出。


    “郡主!”石少康上前,言笑晏晏。


    宋予荷有些意外, 杨太傅倒台后,朝中暗流涌动,隐隐形成两派势力。


    鲁郡公既为国丈,皇后又诞下皇子,他的身份自然是跟着水涨船高。不过有杨太傅前车之鉴,皇上自然不会容外戚坐大。近来,皇上开始渐渐扶植扶风王府, 以制衡鲁郡公。


    石少康是鲁郡公的人,这般大张旗鼓登门,想必是别有深意。


    她道:“石郎君,真是稀客,这是要走吗?”


    石少康笑道:“天色已晚, 不好继续叨扰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点点头, 看向石少康身旁的中年男子,石少康忙忙侧身让出位置,“这是我叔父, 年节将至,叔父特意过来接我回琅琊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越听越觉得奇怪,石少康身为石家长孙, 固然金尊玉贵,可也用不着他叔父亲自跑这一趟吧?


    石栋朝宋予荷行礼,笑容温厚:“郡主安好,常听少康提起郡主,今日一见,果真是天人之姿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略一欠身:“石公谬赞。”


    石少康看了看宋予荷:“郡主外出归来,想必已是累了,外面风雪大,改日再叙。”


    目送宋予荷进门,石少康与石栋上了马车。


    石栋一坐定,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,“今日观扶风王态度,似乎尚有疑虑。”


    石少康瞥了一眼王府大门,缓缓放下车帘,“这些年咱们一直为鲁郡公效力,殿下他有顾虑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

    石栋点点头,“咱们石家虽是商贾出身,亏得祖父有远见,让父亲参军立功,挣得徐州刺史之位。父亲又善于谋划,我与大哥也各自谋了官职。这些年石家子孙争气,尤其少康你,年纪轻轻便任中书侍郎。我看那扶风王,对你颇为赏识。”


    石少康没有接他这话,只道:“扶风王虽为人公正,最不喜弄权。可若朝中没有支持,他如何与鲁郡公抗衡?此一时彼一时,何况咱们石家向来家风严正,扶风王只消稍一打探,并会知晓,咱们石家,是真心想要站在他这边。”


    石栋叹了一声,“但愿如此。”


    石少康迟疑片刻,开口道:“等扶风王这边落定,叔父,咱们带着堂姊一同回琅琊度岁罢。”


    石栋眉头愈深,“成过婚的女子,哪有回去度岁的道理,岂不白白的惹人笑话。”


    石少康眉间郁郁:“不回琅琊,难不成要像云儿一样?叔父,咱们石家不缺堂姊这一口饭,就算日后她不再嫁人,石家也能养她一辈子。”


    石栋一张脸愈发阴沉,叹声道:“到底是女子,怎么能不嫁人呢?不嫁人,哪来的家呢?”


    石少康掀开车帘,看着街道两旁的积雪,心底说不出的悲凉,“女子便非要嫁人不可吗,石家就不是她的家了吗?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回到府内安歇好,宋予荷便唤了莺儿过来,让她打听一下,石少康为何会突然拜访。


    临睡前,莺儿才将打听到的情况说给宋予荷。


    原来,石家那边出了事。


    石少康的堂姊,也就是石栋的女儿石柔,三年前嫁于鲁郡公的大侄子冯安为妻。这些年,为了稳固冯家在洛城的地位,以及皇后娘娘在宫中的势力,石家没少出钱出力。


    前些时日,石柔有了身孕,冯安按捺不住,整日出门寻花问柳,被一个歌姬迷得不着调。


    石柔并不知丈夫外面那些事,一次约了几个要好的姊妹出府散心,路过首饰铺时,正撞上冯安与那歌姬搂在一处。冯安更是一口气买了好几百两的钗环首饰,来讨那歌姬欢心。


    石柔顿觉颜面无光,上前一巴掌甩在了那歌姬脸上。


    歌姬哭哭啼啼,火上浇油,说冯安乃皇后娘娘的堂兄,何须怕一个黄脸婆,不住拉扯冯安要他做主,不然就要从此与他断了。


    冯安与那歌姬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,哪里肯轻易断了,又被歌姬捧得忘乎所以,见妻子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脸面,止不住对石柔一顿呵斥。


    石柔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,何况又怀着身孕,当即又朝着冯安扇了一巴掌。


    冯安被当众下了脸,一气之下,竟扬言要休妻。


    石柔气得上前去捶打他,争执间,不慎摔倒在地。冯安这才慌了,着急将人送去医治。


    人是救回来了,可腹中的孩子却没保住,又伤了根本,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生育。


    石柔闻讯,哭得几近昏厥,连日来茶饭不思,神情恍惚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。


    两族联姻,所图不只是名义上的亲好,更在血脉传承,将两家利益牢牢捆绑。若石柔再不能诞下嫡脉,那这桩婚便形同虚设。


    鲁郡公一脉,亲子之中一子早夭、一子已成婚、一子尚幼,纵有几位侄子,亦是婚娶在前、年幼在后。石家这边,适龄之女皆已许人。即便勉强以幼子定亲,但政局变幻,人心浮动,总是夜长梦多。石家商人起家,比起这些虚无的承诺,还是更看重眼前的利益。


    何况冯安这次,简直是将石家的颜面踩死在脚下。加之此前石少康与她的传言,鲁郡公必已生疑。如今这个局面,石家自然不肯在一棵树上吊死。


    宋予荷心下了然,石家这是要放弃鲁郡公府,转投他们王府。


    不知怎的,她突然想起这阵子与石少康的传闻。


    她与石少康相识不深,但几次相处下来,此人虽落拓不羁,品性却极正派,断不会行此下作之事。


    她原也想不通,好端端的,为何会凭空生出与他的流言。如今才算明白,那些传言是冲着石少康去的,意在趁机离间石家与鲁郡公府的关系。


    很显然,背后之人已然得手。


    此人既费这番周折,必是有所图谋。若这样说来,只需看看这场风波中谁是最终的受益者,便可知端倪。


    想到此处,宋予荷心头不禁一凛。


    鲁郡公目前最大的助力,是石家以及赵元隐。若石家转投他们王府,那受益之人是……赵元隐。


    赵元隐不会的,宋予荷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

    她同赵元隐相处那么久,很清楚他的为人。她连石少康都愿意相信,为何不能信赵元隐呢?


    她想起,赵元隐说要维护一下自己的的名声,不由一声叹息。


    只怕如今父亲眼中,更认定赵元隐是此次幕后的推手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马上便是年节,宋予荷一直认真学习宫内礼仪。这日得了空,便先后去了药铺与胭脂铺。


    药铺里近来生意不像往日那般人满为患,反而是胭脂铺一片火热。


    胭脂铺开张已有月余,玉卿去了铺子帮忙打理。她素来心细,从前在昌宁楼弹琵琶时,少不得要妆点门面,于胭脂水粉一道颇为通晓,交予她照管,宋予荷自是放心的。


    宋予荷到店时,玉卿正忙着招呼客人。不过一月工夫,她已全然上手,铺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

    时值年节,铺中人来人往,哪个女子不想在这时节装扮得鲜亮些?


    因着她们铺中品类繁多,好些女郎一买便是口脂、面脂、石黛齐齐入手。几个帮工的小女郎在铺中穿梭不停,忙得脚不沾地。


    宋予荷忽然想起外祖手札中曾记过一条经营之法,说的是货品可合而售之。


    那些帮工的女郎们一桩桩挑选、一样样分包,费时费力不说,铺中人手本就吃紧,稍有不慎便易出错。何不将常用的几样妆品预先配在一处,合成一份妆匣售卖?既免了顾客久等之烦,也省了铺中分装之劳,更可借此多售出几样原本末必会单买的货品。一石三鸟,倒比零散着卖来得便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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