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予荷瞥了他一眼,继续低头吃着汤饼,“你在我父王那里早已是乱臣贼子了,还用得着试探?”


    “乱臣贼子?你父亲对我成见颇深啊。”赵元隐手指轻轻叩着桌面,“看来,我是时候要维护一下自己的的名声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听这话,停下筷子看他,笑道:“你也会在乎别人如何看你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笑笑,看了看她的碗,“快些吃,都凉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抿了抿唇,没再追问,低头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汤饼。


    不多时,重羽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,利落地生起炉子,将风炉置于火上,一应茶具摆得整整齐齐。


    宋予荷看着眼前精巧的茶器,忍不住道:“不过来一日,东西备得这般齐全。以往我怎么没发现,你这般讲究?”


    赵元隐正拎起茶壶,闻言侧目看了她一眼,“那是因为,以往这个家是你做主。”


    什么叫这个家她做主,说得她像一家之主,多吝啬苛刻似的。


    宋予荷挑眉道:“你的意思是,我苛待你了?”


    赵元隐低眸轻笑:“我可没那个意思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不服气,理直气壮道:“虽说那时是清苦了点,可我把床让给了你,我给你煎药,我还做了衣裳给你呢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手中水壶稳稳放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郡主大恩,自是不敢忘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别过脸,嘟囔道:“那倒也不必。毕竟你也帮了我不少,咱们也算是扯平了。”


    扯平?


    赵元隐拨动着炉子上的火,星火明灭,映得他神色晦暗不明。


    从相遇那日起,他们一来一回的相互亏欠,命运早已缠绕在一起。


    还能扯得平吗?


    炉火噼啪,沸水咕嘟轻响,不一会茶香渐起。


    赵元隐倒了一杯茶递过去,“前些时日,你和石少康的那些流言,可有什么眉目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如今一听到石少康就头大,忙道:“此事多半是杨寻的手笔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摇头,“不,杨寻说过,不是他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想起,杨寻如今正押在大狱,那里可是赵元隐的地盘,“他说的也不见得是真的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往炉火里添了一块炭火,“他不敢的,除非,他另外一只手臂也不想要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一愕,他砍了杨寻一条胳膊?


    不过杨寻为人轻浮不说,单说当初操纵粮价,害得多少百姓险些饿毙于市。丢了一条手臂,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。


    “不是他,那会是谁?”宋予荷有些想不通。


    赵元隐凝眉道:“我让人查了许久,那散播流言之人藏得极深。以重羽的能力,竟一无所获。看来,咱们多了个躲在暗处的敌人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想了想,“若是针对我,除去杨寻,那只能是始平侯府。可侯府那边行事,不可能如此周全,连你都束手无策。”


    “所以我猜,流言极有可能是冲着石少康去的。”赵元隐顿了下,蹙眉道,“可此事,对石少康又有什么不利呢?”


    自古以来,男女之间的流言蜚语,伤的从来都是女子。这等事传出去,于石少康的名声,似乎并无大碍。


    宋予荷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,话锋一转:“石少康是鲁郡公的人,会不会,是有人想挑拨石家与鲁郡公之间的关系。”


    说完,她摇摇头,“还是不对啊。若说鲁郡公跟前最得力之人,自然是你,那为何不直接传咱们,那岂不是更……”


    话到一半,宋予荷忽然意识到不妥,轻咳一声,忙垂下头,假装专心喝茶。


    赵元隐却似乎心情大好,整个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笑着望着宋予荷,“所以说,这人眼光不大好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抿唇笑了笑,又道:“还好父王以为是杨寻所为,流言也总算止住了。”


    又吃了几杯茶,见时日不早,宋予荷起身告辞。


    赵元隐问:“你的马车还是停在街边吗?”


    宋予荷点头,她每次来此,为免引人注意,皆是下了马车后独步于此。


    赵元隐起身步出门外,院内落雪已积得厚重,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屋檐。


    他从屋檐下拿出一个扫帚来,转头朝屋内的宋予荷道:“雪下这么大,你就这么走到巷口,鞋袜都要湿透了。你先在炉边暖着,我去把路上的雪扫净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望向屋外,风雪漫卷,赵元隐俯身挥着竹帚,臂膀起落间力道十足,不过片刻,院内已清理出一条道来。


    她就倚在门边,目光不自觉在他身影上流连。


    雪落白了他的肩头,寒风吹动着衣袂,雪白的长袍拂过积雪,不一会衣摆已经全部浸透。


    宋予荷回过神,忙招呼他进屋取暖。


    赵元隐放下扫帚,拍了拍身上的落雪,裹着一身寒气,走了进来。


    宋予荷瞧着他打湿的衣摆,柔声道:“你还是快些沐浴,换身衣裳吧。不然寒气入体,当心染了风寒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浑不在意,“不必这么麻烦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随口接道:“这有什么麻烦的,烧一锅热水,在灶房洗洗也不费什么事。”


    话音刚落,脑海里不受控地窜出昔日的一幕。


    那日他沐浴的光景骤然清晰浮现,他赤着上身,紧实劲硕的胸膛,线条利落的脊背一览无余。一股异样的痒意顺着心口蔓延开来,烧得她耳根发烫。


    宋予荷慌忙敛了纷乱的思绪,视线落在他满是雪粒的发顶,下意识抬手想为他拂去。


    可他身形高大,她踮着脚,也只能扫到额前垂落的几缕发丝,头顶的积雪却始终触碰不到。


    “你低些,头上还有雪呢。”她轻声提醒,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绵软。


    赵元隐听得酥了半个身子,依言屈了屈膝,两人距离瞬间被拉近。他大半身形笼罩下来,清冽的雪气混着沉厚的男性气息裹挟而来,浓烈又撩人。


    宋予荷手指细细扫过他发间的碎雪,近在咫尺的胸膛起伏渐急,灼热的呼吸拂在她颈侧,带着让人心神荡漾的压迫感。


    她心跳骤然乱了一瞬,胡乱将他头顶的落雪拂去,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全然忘了身后便是燃得正旺的炉火。


    “当心!”


    赵元隐反应极快,手臂当即环住她的腰,将人往回带。可终究慢了一瞬,她的手背擦过滚烫的炉子,疼得她轻嘶一声收回手。


    “怎么样,烫着了吗?”


    他即刻松开揽着她腰身的手,冰凉的掌心轻轻覆在她被烫伤的手背上。


    粗粝的掌纹摩挲着她的手背,肌肤相贴,冰凉的触感暂时压下灼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而微妙的舒服感。


    宋予荷贪恋着这份清凉,竟怔怔地忘了将手抽回,任由他握着。


    赵元隐垂着眼,她手掌温软又细腻,像一块暖玉,刚好嵌进他的掌纹里。


    他能清楚感受到她肌肤下细微的轻颤,心底那点按捺已久的悸动,顺着相贴的皮肉悄然蔓延。


    炉火噼啪作响,一室暖光温柔流淌。


    “阿郎,巷子里的雪都扫……”


    重羽的话哽在喉间,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他们交握的手,惊得目瞪口呆。


    他猛地意识到,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。


    宋予荷回过神,忙将手抽回,刻意道:“那个……一点小伤,无碍的。我马车内有药膏,回头涂抹一下便好。”


    说着,满脸通红地往外走。
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赵元隐拉住她的衣角,让重羽拿了伞过来,“雪下得大,我送你到巷口吧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不去看他,垂眸看着地上的雪,“不用麻烦了,你衣服还湿着呢,还是先换下来吧。”


    “一时半刻的,也不耽误。”赵元隐顿了一下,斟酌了片刻,跟着低声道,“眼下雪这么大,不会有人出来的,没人会看到咱们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咬了咬唇,没有拒绝。


    出了门,两人并肩而行。


    大雪纷纷扬扬落下,赵元隐自然而然地将伞倾向宋予荷那侧,肩膀很快落了白。


    两人之间仅隔着半步的距离,衣料偶尔轻轻蹭过,又迅速分开,像两片将触未触的雪花,被风推着彼此靠拢,又倏忽吹散开去,各自落进泥里。


    雪落无声,两人一路沉默。


    脚下的碎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,一路走到巷口,宋予荷头一回觉得这条路这么短。


    要分开时,宋予荷才意识到,他们只撑了一把伞。


    她往后退了半步,轻声道:“我的马车就在前头,风雪大,你快回屋去吧。”


    下一瞬,手腕便被一股坚实的力道拽回。


    赵元隐将伞柄塞入她掌心,“我身上早已湿了,无妨,这伞你拿着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拗不过他,只得握着伞,一步步朝着路边的马车走去。


    等坐上马车,她掀开帘子一角,透过风雪朝外望去。


    密雪随风流转,将整条巷道晕染得朦胧不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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