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赵元隐一番威逼利诱,刻意引导,春柔这番话,真真假假,可谓滴水不漏。
话已至此,众人自然都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
扶风王妃气得浑身颤抖,“好啊,算计我一个还不够,竟将主意打到我女儿头上去了。”
周承彦面色凝重,正色道:“父亲,此事绝不能善了。如今孩儿已大了,也该有保护母亲与妹妹的担当了。若父亲顾忌两府颜面,不便出面,我自个儿去侯府讨说法。”
“你这说的什么话,真当我糊涂不中用了吗?”扶风王脸色骤沉,“明日,我亲自带人过去。”
……
次日,宋予荷以受惊为由,称病不起。
上次她已然扮过柔弱,此番若再去哭哭啼啼,故作可怜,反倒显得刻意,落在父亲眼中,只怕适得其反。
而且她看得清楚,母亲能稳坐王妃之位多年,绝非任人拿捏的柔弱之人。上一回之所以隐忍不发,不过是顾全父亲的体面,不愿在长辈面前撕破脸罢了。如今连父亲都已生恼,母亲自然不会再让自己吃亏。
待到正午,莺儿果然喜气洋洋地跑了进来。
宋予荷一看,便知事成了。
莺儿掩不住兴奋:“郡主真是好谋算。我听王妃身边的锦绣说,那春柔一出来,侯夫人脸都白了。”
当初见郡主隐忍不发,莺儿心里还有些犯嘀咕。如今才看明白,郡主这是以退为进,故意示弱,引着那边越发得意忘形。如今两桩事撞在一处,扶风王哪里还能再忍。
后续的发展,果然不出所料。
侯夫人起初死活不认,只道春柔做错了事,才被罚到咸阳。春柔却咬死是玲珑让她传的信,侯夫人见难以撇清,便想将玲珑推出去顶罪。
扶风王妃当即反问玲珑为何能张口就让杨寻等在假山后?她如何提前知晓心儿会经过?周净月又为何那般凑巧,泼了心儿一身酒水?
始平侯夫人犹自抵赖,周承彦气极,扬言要将此事捅到廷尉府去。
扶风王破天荒地没有反对。
老王妃见势不妙,生怕闹大了影响始平侯的前程名声,当场潸然泪下,直言侯夫人在她眼皮底下做出这等事,她实在无颜面对扶风王。
眼见无法推脱,谁知,周净月突然长了脑子,跳出来一股脑将罪状全揽了过去,死活将侯夫人撇得干干净净。只说见众人都心疼宋予荷,不再疼她,自己一时鬼迷心窍,才铸成大错。
侯夫人跪地不起,痛哭流涕自己未教好女儿。
老王妃亦温言求情,希望能给周净月一个改过的机会。
毕竟是自己的侄女,不能轻易打杀,老王妃又泣不成声,想着到底未酿成大祸,扶风王终是心软,只让周净月禁足在家半年。
对这个结果,宋予荷并不意外。
父亲对侯府的情分,终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割舍的。好在经此一事,侯府总算能安分些时日。无论如何,这个年,应是能顺顺当当地过去了。
十一月初,鲁郡公上奏,直指杨太傅徇私舞弊,卖官鬻爵;战乱期间联合城中几家大粮商,哄抬物价;更联合幽州刺史,克扣平北军军粮,致使前线节节败退,险些酿成大祸。
克扣军粮一事,迫于赵元隐的雷霆手段,在人证物证面前,相关涉案官员亦对罪行供认不讳。
至于哄抬物价,杨太傅抵死不认。赵元隐亲自带人赶赴城西道观,将囤放的粮食悉数搜出。
消息传到民间,百姓们民怨沸腾。当初粮食涨价,多少人饿死街头。若非有赵元隐稳定住东南沿海局势,平北军与扶风王联合击退鲜卑,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。
扶风王适时上书,弹劾杨太傅放任自己族亲在外横行无忌,将杨寻素日所行荒唐之事据实上奏。
十一月中旬,皇上下旨,查抄太傅府,杨太傅被褫夺官职,押入天牢。
杨太傅倒台,朝中迎来短暂的动荡,新一轮的势力很快划分出来。扳倒杨太傅居首功的赵元隐,在鲁郡公的大力举荐下,重回司隶校尉之位。
这些时日,世事翻涌,宋予荷恍若置身梦中。
外头风起云涌,山雨欲来。赵元隐步步为营,离那第一权臣的位置,似乎又近了一步。
其实她实在不懂,上辈子,赵元隐已是权倾朝野,为何非要走上弑君夺权的不归路。
他就那么想要那个皇位?
她不知道,这一世的赵元隐,是否依旧会走上那条路。若是及时提醒他,究竟能不能避免上辈子那场覆顶之灾。
可若他铁了心要做皇帝,凭她一句话,又能改变什么?
宋予荷正想着,不觉已走到了古水巷。
她刚停下脚步,一抬头,漫天细雪纷纷扬扬飘洒而下。
朦胧雪色迷漫了整条巷子,墙头的藤蔓上覆了薄薄一层银絮,院墙边那棵枣树也白了枝丫。
宋予荷站在那儿,恍惚一阵,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。
是她最喜欢的汤饼,赵元隐的味道。
她忙伸手,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旧木门。
碎琼穿庭而过,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灶房内弯腰出来。
他穿着件素白锦袍,衣摆拂过门楣上的残雪,像一脉溶溶的月光流泻在破败的院落。
宋予荷平日里见惯了他深衣墨色,冷厉得拒人千里,此刻着一身素白,忽觉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润。
他手里捧着一只旧日的粗瓷碗,碗沿缺了一小块,热气氤氲上来,模糊了他凌厉的轮廓。
“阿朔!”宋予荷甜甜一笑。
赵元隐看到门口的宋予荷,怔愣片刻,温声道:“你怎么来了?”
漫天风雪中,宋予荷几步跨过去,看了看他碗中的汤饼,朝他歪头一笑,“小厨子,我饿了。还有吗?”
四下寂然,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,轻柔又绵密。
赵元隐听着她这声小厨子,心内百转千回,一颗心几乎要随着落雪化开,垂头低笑道:“还有,你先吃,我再去盛。”
屋外落雪簌簌,两人坐在正屋,慢慢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饼。
宋予荷尝了一口,点头赞道:“还是原来的味道。”
赵元隐略带遗憾,“可惜,今日来得仓促,若是再配以肉羹、菌菇,滋味更佳。”
宋予荷笑笑,又吃了几口,才慢悠悠地问:“你如今高升,外头多少人挤破头想见你一面,你怎么反到这来躲清闲了?”
赵元隐懒声道:“不过是些闻风而动的,理会他们做什么,见了也是无趣。”
宋予荷笑笑,低头搅了搅碗中的汤,“听你这口气,司隶校尉这个位子怕是没怎么放在心上。莫非,你想要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不成?”
赵元隐不置可否,目光落在她脸上,似笑非笑,“怎么,你觉得我该稀罕?”
宋予荷迎着他的目光:“你不稀罕?那你说说,你想要什么?”
赵元隐垂眸,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,“我想要什么?”
“权倾朝野若是都不够,那这天底下,更大的,就剩那个位子了。”宋予荷眼波微转,半开玩笑半认真道:“阿朔,你是想当皇帝吗?”
赵元隐手中的筷子微微一滞,抬起头看向宋予荷。
“那你呢,你想当皇后吗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56章
窗外雪落无声, 屋檐上已积了薄薄一层,偶尔有风掠过,卷起几片碎雪, 扑在窗纸上, 沙沙轻响。
赵元隐重复道:“于大多数女子而言,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, 便是皇后了。你想做皇后吗?”
宋予荷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当今圣上是我堂兄, 我可是圣上亲封的郡主。”
赵元隐将筷子放下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若都不是呢,你还想要那个至高之位吗?”
宋予荷从未想过这个问题,低眸思忖片刻,“皇后即便再尊贵,还不是要囿于后宫那一片天。我是个没出息的, 只想要逍遥自在,并不觉得那个位置有什么好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便是如今王府内院,我父王只我阿母一人,尚有这许多乌糟事, 更何况是深宫内院。各怀心思的太多了, 时刻警惕着与人争斗,难保不会失了本心。”
赵元隐深深看了她一眼,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 又不动声色靠回椅背。
宋予荷忽然抬眸,嘴角微微一弯,“不对, 明明是我在问你,怎么反被你套进去了。你还没回答我,你想不想?”
她语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,尾音却微微上扬,像一根羽毛似的挠在人心上。
碗口腾起的热气氤氲着,她那一双眸子水波潋滟,湿漉漉地望过来。
赵元隐喉结滚动一下,转过头,望向窗外飘落的大雪,淡声道:“方才听你那么一说,突然觉得……那个位置,好像也没那么好。”
宋予荷眨了眨眼,歪头看着他,“所以,你是不想了?”
赵元隐轻嗤一声,收回目光,定定望着她,带着几分玩味道:“你这么怕我造反?是替你父王来试探我的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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