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今日这出戏,在座的谁不是心如明镜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纵使再牙尖嘴利,有些话,也不便开口。若开了口,那便是与她这个婆母撕破脸,目无尊长之名立时坐实,若圣上怪罪下来,恐难以收场。更何况,扶风王素来孝顺,王妃必定有所顾忌,她们这才步步紧逼,有恃无恐。


    可这话从宋予荷嘴里说出来,那就全然不同了。


    她一口一句出身乡野不懂规矩,言语间虽句句带刺,偏姿态又低到尘埃里,面上恭恭敬敬,一副真心讨教的模样。


    若当真训斥她,反倒显得他们做长辈的心虚小气,不肯包容小辈。


    更何况她那个儿子,一向风流成性,府中本就不太平。若她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,找来几个年轻貌美的送过去,还不知侯府内要闹出怎样的鸡飞狗跳,家宅不宁。


    这丫头,瞧着软软糯糯的,竟比她那母亲还要刁钻。


    她这么一搅和,此事,怕是不能再硬来了。


    “够了。吵吵嚷嚷的,像什么话。心儿你才回来,有些规矩,还是要好好学学。”老王妃挥了挥手,“我累了,你们都下去吧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晚间回到寝殿,扶风王妃心里仍不大痛快。


    此前常年驻守封地,与老王妃相处时日不多,他们山高皇帝远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如今刚回洛城,没成想老王妃竟打起了这样的算盘。


    扶风王见王妃背着身子不理他,只好凑上去哄,“今日我可是一再拒绝了,王妃总不能连我都恼吧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嗔道:“你若一声不吭,你以为我还能容你睡上来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连忙赔笑:“当初求娶王妃之时,我便答应过你,此生绝不纳妾,我自不会食言。改日,我好好同母亲说说,让她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抿唇一笑,语气总算缓了下来,“算你还有良心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沉默片刻,还是道:“有一句话,母亲说得确实没错。心儿那孩子,是该好好教教规矩了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脸上笑意一僵,“你什么意思?若不是心儿,今日你打算如何收场,真要我收了那两个进来?”


    扶风王忙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瞪了他一眼,一把将被子拉到身下,再次翻身背对着他。


    冷风一灌,扶风王冻得直哆嗦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校尉府内,夜色沉静,重羽将准备好的罪状递给赵元隐。


    赵元隐仔细看了几遍,确认无误,这才放下,问:“这几日,城中可有其他异动?”


    重羽摇摇头,略一迟疑,“倒是有一些流言,不过无关紧要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抬眸斜了他一眼:“既知无关紧要,你关注它作甚,太闲了?”


    重羽解释道:“是关于郡主的。我想着郡主与阿郎也算有些交情,又帮过咱们,我……”


    赵元隐立时打断他,开口语气却很是淡然,“什么流言?”


    重羽道:“无非是说她与男子私会什么的,我猜测,是有人意图中伤郡主名节。”


    私会?


    赵元隐眉头蹙起,他与宋予荷每次相见皆相当隐秘,怎会被人发现?


    知晓此事的,无非是周净月以及赵元琼。元琼行事有分寸,不至于蠢到去招惹扶风王府,那只能是周净月。


    此前她陷害宋予荷不成,竟还敢造谣。


    赵元隐沉声道:“都传些什么,仔细说。”


    重羽:“流言说,郡主与那石家的郎君多次在昌宁楼相会,必有私情。”


    流言传的竟不是他与宋予荷?


    石少康,又是石少康。


    赵元隐垂眸不语,这流言起得蹊跷,也不知是冲着宋予荷,还是石少康?


    不过,不管是针对哪个,赵元隐就不明白了。


    宋予荷与石少康满打满算,才见过三次,就这就被发现了,还被传了出去。


    那他与她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算什么?


    重羽见他默不作声,轻声问:“阿郎,咱们要管吗?”


    赵元隐脸色一沉,毫不迟疑道:“去查。”


    他倒要看看,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!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55章


    翌日, 宋予荷也听到了她与石少康的传闻。


    她略一思忖,此事多半是杨寻伺机报复。


    提及杨寻,她不免又想起春柔, 也不知赵元隐那边何时动手?


    她的事可以耽搁, 但母亲绝不能平白受这些委屈。


    昨日之事虽已解决, 可老王妃既起了念头, 难保不会有第二次。


    说到底,此事还是要看父亲的意思, 若她们忌惮父亲翻脸,便不会如此有恃无恐,屡屡插手王府后宅之事。


    她必须添一把柴,让始平侯府自己先烧起来,自顾不暇,并且日后都有所忌惮。


    想到此处,她当即写信给到赵元隐, 询问杨太傅之事进展如何,言明想将春柔尽快带到阿父面前。


    落笔前,她想了想,还是加上一句:近来城中有些针对我的不利流言,恐是杨寻心有不甘, 刻意散播, 故需加快处理。


    赵元隐很快回信,宋予荷打开一看,只四字:时机已至。


    到了晚间, 扶风王果然问起城中的流言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自是不信,“那些都是空穴来风,少不得是有心人恶意中伤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起身道, 缓缓道:“其实,女儿与那石家郎君的确早已相识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面色凝重,“那传言可是真的,你果真与那石少康屡次私下相会?”


    “父亲,我与石郎君虽认识,却并无私下相会。”宋予荷咬了咬唇,眼眶微微泛着泪光,“此前离开侯府,无以谋生,为了生计,我便想去昌宁楼做帮工。谁知在昌宁酒楼遇上了杨寻,他……他欲轻薄于我,正巧石郎君也在,多亏他出手相救,女儿这才免于受辱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听罢,忙一把将宋予荷搂在怀里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

    周承彦怒道:“又是杨寻,我看上次还是打得太轻了,这种人就应该打断了腿,让他再也不能去祸害人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面色铁青,这个杨晔,竟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他那侄子中伤自己女儿,将他们扶风王府颜面置于何地。


    宋予荷从扶风王妃怀中缓缓坐起,看着扶风王,欲言又止。


    扶风王温声道:“心儿,你不必怕,有什么只管说,自有父亲替你撑腰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这才缓缓道:“此前王府宴席之上,杨寻挡住我的去路一事,其实另有隐情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直身来,“心儿慢慢说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道:“当日杨寻拦下我,口口声声说,是我让人带了口信,说心悦于他,邀他到曲池假山后一叙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愕然,“心儿,这么大的事,你为何当时不说?”


    宋予荷解释道:“当初我以为他是胡言乱语,本没放在心上。直到今日,莺儿外出,在街上碰到一个人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直觉不简单,忙问:“什么人?”


    宋予荷:“始平侯府伺候小郎君的婢女,春柔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想了片刻,“春柔,我记得她。说起来,这几次我去看小郎君,都未见她。她怎么了?”


    宋予荷缓缓道:“莺儿见到她的时候,她正与一群乞丐跪在街角乞讨,一瞧便是遭了大罪。莺儿认出了她,将她带回府内。我们一问才知……是叔母想将她打发到咸阳,结果途中出了岔子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听出了不对,“打发到咸阳,为何?”


    宋予荷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,“那春柔就在外面候着,不如让她来说吧。”


    春柔被带了上来,看到扶风王妃,跪着爬到她跟前,哭道:“王妃,救救我吧。我再也不敢了,求王妃救命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一头雾水,“你先别哭,你说说,侯夫人为何要打发你去咸阳?”


    春柔看了看宋予荷,垂头道:“因为……因为当初是奴婢传信给的杨郎君,让他去假山后……等着郡主。”


    “混账东西!”扶风王气得从椅子上坐起,指着她骂道,“一个奴婢,竟敢陷害主子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忙拉住他,“你也知道她只是个奴婢,平白无故的,借她一百个胆子,她也不敢去陷害心儿啊,那必定是有人指使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回过神来,愣怔片刻,缓缓坐下。


    春柔跪地不停地磕头,“殿下,奴婢也是被逼的啊。是玲珑,是县主身边的玲珑,她让我去传话的。我也是一时糊涂,被玲珑给骗了。事后,我越想越不对,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侯夫人便寻了借口,将我打发到咸阳。”


    她抹了一把泪,“奴婢被骗着做了这样的事,前往咸阳途中,便一直惴惴不安。果不其然,未到咸阳地界,便莫名其妙出现一伙贼匪,将我劫了去。我越想越不对,好好的怎么就有贼匪了呢?定是有人想利用贼匪打掩护,要杀我灭口。也是我命大,趁着贼匪们喝得烂醉,拼了命才逃出来。我一路乞讨,这才回了洛城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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