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郎,世子已换好了。”重羽在旁提醒。


    赵元隐抬起头,朝周承彦客气道:“世子,在下衣袍粗陋,还望世子将就。”


    周承彦笑道:“哪里的话,这衣袍虽简单,穿着却再舒适不过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打眼一瞧,兄长素日穿着王府准备的那些锦衣华服,总是带着天潢贵胄的气质。如今这身简单利落,却有几分沙场将士的味道。只是,赵元隐身量高大,兄长穿上这套衣袍,竟然出奇地合适。
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赵元隐伤口不像此前那么疼了,周承彦明显感觉他精气神好了不少。


    他再说话试图打破尴尬气氛时,赵元隐下意识地开始配合起来。


    周承彦大受鼓舞,追着他问了些东南沿海一战的细节,直呼他用兵如神,总能出奇制胜。


    直到日头偏西,宋予荷出言提醒,周承彦才恋恋不舍地告辞。


    周承彦一直口若悬河,重羽一直在旁添茶。


    伺候了一两个时辰,见他终于走了,重羽不由松了一口气,“这世子也太拖泥带水了,一步三回头的。你看郡主,走得多干脆。”


    话音方落,重羽只觉得身边一阵寒气逼来。


    廊下的赵元隐冷哼一声,大步跨进屋内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春柔之事尘埃落定,宋予荷总算放下心来,静心跟着母亲身边的傅母学着看账。


    原以为看账不过是辨盈亏,没想到其中竟有诸多门道。


    傅母是个好先生,听闻宋予荷有意开一间胭脂铺。当即提议以此为例,自开店之序应留意之事,乃至盈利之法,从头至尾完完整整走上一遍。


    宋予荷整日跟随傅母研习,直至月底铺子开起来,才得空闲。


    这时,宫内也传来消息,皇后娘娘顺利诞下皇子。


    一时间,以杨太傅为首的党羽开始惶惶不安,而作为皇后娘娘父亲的鲁郡公,则愈加志得意满。朝堂之上,暗流汹涌,山雨欲来。


    赵元隐让人传信过来,说杨太傅罪证已尽数收齐,鲁郡公不日便要动手清算。


    宋予荷记得,上辈子杨太傅倒台并未这么快。当时正值立夏,萧清阳特意邀了陆昭云来赏花,说是杨太傅被新帝下了大狱,庆幸当初听了陆大将军的话,并未明确站队杨太傅。


    不知不觉,这辈子,好像有很多事都变了。


    她如愿找到家人,也知道了陆昭云并非杀害她的真凶。


    于她而言,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

    她相信,总有一天,她会亲手揪出那个杀害她的真凶。


    这日,宋予荷照例随扶风王与王妃去向老王妃请安。


    几人坐定,老王妃看向宋予荷,见她穿着一身素淡的月青交领襦裙,小巧的一张脸洁白莹润,整个人愈发显得水灵。


    老王妃喜爱她这份柔顺的模样,温和道:“心儿可都适应了?这瞧着什么都好,就是太瘦了些,让人看了心疼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笑着接过话,“心儿这孩子,像她母亲,怎么都吃不胖。”


    老王妃目光转向扶风王妃,“此前皇后娘娘身怀龙嗣,圣上忙于国事。如今呢,皇后娘娘身子不大好,又说了不见人。这一耽搁,心儿也未能进宫去向皇上皇后请安。距元日只有一月有余,除夕要去宫内赴宴,王妃可要好好教教心儿规矩才是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垂眸应道:“母亲说得是。”


    老王妃话锋一转,“宏儿,你在外辛劳,身边只有王妃一人伺候,怕是有些不妥吧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听罢,神色微变,忙道:“母亲,这些年儿子都习惯了。若是王妃不在身边,儿子才会觉得不妥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闻言,不觉坐直了身子,余光扫过阿母,不由替她心头一紧。


    始平侯夫人笑了笑,跟着道:“殿下,现下是在洛城,不比从前辛苦。如今心儿又被寻回,王妃要教导儿女,又要操心府内琐事,难免力不从心。殿下就心疼心疼王妃吧,我这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。”


    老王妃点头,顺势道:“是啊,王妃一人操持王府,难免会有些疏漏,也是时候添个人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心内冷笑,阿父方在洛城落稳脚,便迫不及待要往他身边塞人,还真是贴心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抬起眼眸,唇角含着浅淡的笑意,“母亲这话,可真要让儿媳无地自容了。伺候殿下,乃是儿媳第一本分,岂敢由他人代劳。”


    老王妃笑容微滞,眼底闪过一丝不悦,却很快压下,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,方道:“王妃多心了。”


    始平侯夫人立刻笑着打圆场:“王妃,母亲只是心疼你罢了。何况,如今这诺大的王府,只有彦儿与心儿两个孩子,实在冷清。放眼整个洛城,哪个府里不是三妻四妾的,何况是王府呢。若阿嫂落个善妒的名声,怕是对心儿也不好吧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面色骤然一沉,目光直刺过去,“夫人倒是替我想得周全。”


    老王妃放下茶盏,声音沉了几分:“王妃莫要事事都往身上揽,要学着放一放。给宏儿房里添个人,不过是寻常之事。你若贤惠,就该主动张罗,何须我们这些人开口?”


    这话已有些重了,摆明了指责王妃不够贤惠懂事。


    扶风王见势,忙道:“母亲,王妃自嫁入王府,事上以敬,御下以宽,这些年随儿子辗转在外,从无半句怨言。府中上下也都井井有条,这样的操持,若还算不得贤惠,那天底下怕是没有贤妇了。至于添人之事,儿子觉得不必多此一举,还请母亲成全。”


    始平侯插嘴道:“母亲心疼兄长,特意为兄长精心挑选了两个丫头,那模样甚是齐整,兄长先过过目再说也不迟。”


    说罢一挥手,帘栊动处,两个身段妖娆的女子鱼贯而入,款款行礼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面如凝霜,衣袖下手指微微收紧。


    扶风王自然瞧见了王妃面色不喜,还未开口,便听始平侯夫人又笑吟吟道:“殿下如今回了王府,身边岂能没有个伺候的。依我看,这两个丫头,不如先收着,带回府去,哪怕是端茶倒水,也算是全了母亲的用心良苦与王妃的名声不是。”


    这招以退为进,着实高明。人已站在跟前了,若是不收,便是忤逆尊长,王妃善妒。


    扶风王已一再拂母亲的面子,见母亲态度坚决,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气得满脸涨红,看来他们今日,是铁了心要往他们王府塞人了。


    周承彦坐在一旁,亦是满腔怒火。可他是晚辈,满屋子都是长辈,若贸然插嘴,反落下不知尊卑的口实,让母亲愈发难堪。


    满室寂静,周净月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

    宋予荷只冷眼瞧着,心内不屑一笑。


    在侯府那些年,她与陆昭云又争又强,这些招数她都用烂了。


    这个始平侯夫人,妄想用这样的招数对付她阿母。


    真是……班门弄斧。


    “阿母。”宋予荷幽幽开口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听到这声,缓缓转过头去。


    宋予荷笑意盈盈,声音清脆,“阿母,叔母也是一片好心,咱们就收下吧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愕然,但想到她长在乡野,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,只无奈朝她一笑。


    始平侯夫人一怔,随即眉开眼笑道:“还是咱们心儿明事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乖巧点头,眨了眨眼,“阿母,我出身乡野,实在不懂府里的规矩。叔母既如此好心,咱们是否要回敬才好。”


    她转向始平侯夫人,笑容愈发甜腻,“我打从心里喜欢叔母,也愿替叔母分忧。明日我便也去多寻些年轻貌美的小女郎,送到叔母府上,好好伺候叔父。叔母,可喜欢?”


    “噗”的一声,周承彦一口茶喷了出来,忙以袖掩口,肩膀却止不住地抖。


    始平侯夫人脸色骤变,腾地一下站了起来:“你……你真是岂有此理!”


    周净月更是气得跺脚,指着宋予荷道:“你好生无耻!你不知羞!”


    宋予荷却似被吓到了一般,身子微微一缩,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瞬间蓄满了委屈。


    她拉着扶风王妃的衣袖,轻轻摇了摇,声音又软又糯,还带着几分哽咽:“阿母,我是不是说错话了?我实在蠢笨,原想着学着叔母的样子,必定能讨她欢心,谁知……谁知叔母竟这般不喜……”


    说着低下头,睫毛轻颤,活脱脱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可怜。


    须臾,她又抬起头,小心翼翼地望向始平侯夫人,眼眶微红,声音怯怯的:“是我没见识,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对。还望叔母明示,心儿必诚心改过。”


    始平侯夫人胸口剧烈起伏,嘴唇哆嗦了半天,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活了几十年,头一回见到如此做作之人!


    扶风王妃心内说不出的畅快,面上却愈发平和,“心儿年纪小,童言无忌的,弟妇怎么同孩子一般见识。”


    老王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深深看了宋予荷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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