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过来看他们,总是来去匆匆。每次父亲离去时,他总抱着父亲的大腿,撒泼打滚嚎哭着不让父亲走。
阿母则蹲下身来,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另一只手替他擦眼泪,温柔地一遍遍哄着他。
这个时候父亲便会弯腰将他抱起,驮在肩上,让他骑大马。父亲还笑着承诺,说等他将来长大了,定会亲自教他骑马。
阿母过世后,一晃这么多年,他都快忘了,父亲也是喜欢过他的……
宋予荷见怎么也劝不住大黄,有些无奈,抬头道:“怎么办?”
赵元隐回过神来,不疾不徐地从怀中掏出一块香脯,打开后扔到远处墙角边。
大黄闻到香味,立刻松开赵元隐的衣角,头也不回地朝香脯追去。
宋予荷忍不住笑了起来,她算是知道大黄是怎么吃到这么胖的了。
赵元隐脚下一松,本欲转身向门外走,忽然顿了顿,踌躇道:“那块燕石……是我送的……”
宋予荷愣了愣,点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赵元隐立在门边,衣袍随风而动,“那,你喜欢吗?”
宋予荷看着他,心内有点发虚,她已将石画送与兄长。
可不知为何,她鬼使神差地未将此事说出,反点头道:“喜欢。”
她半低着头,一双月牙耳坠下的小金叶轻轻摇曳,赵元隐也跟着心神荡漾,“你送我的礼物,我也很喜欢。”
说罢,他眼神在她身上留恋片刻,垂头轻轻一笑,转身离去。
宋予荷:“?”
礼物,什么礼物,她怎么不知道她送过什么礼物。
回去的马车上,宋予荷想了许久,还是没明白赵元隐话里的意思。
她并未送过赵元隐什么礼物。
他这么说,难道在暗示她要回礼?
可想想总觉得不至于,赵元隐或许在其他方面有些锱铢必较,但在金钱上,对她还是比较大方的。
宋予荷想得头昏眼花,伸手去拿莺儿特意买回的糕点,指尖碰到那盒麻糖,她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麻糖,昨日她曾送给赵元隐几颗麻糖。
赵元隐说的礼物,不会是麻糖吧?
几颗麻糖,就这么让他喜欢?
宋予荷陷入了沉思,赵元隐喜欢吃糖,倒真是让人意外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45章
回到王府已是黄昏, 檐角的灯笼刚点上,整座王府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暮色里。
宋予荷刚跨进门,便有婢女迎上来, 说要请她去正厅。她心中大约有了数, 理了理衣襟, 便往正厅去了。
进了正厅, 果然是为杨寻之事。
与她想的大差不差,杨寻虽被人算计, 可若如实说是王府婢女传信,又没有证据,以他素日的名声,难免有胡乱攀咬之嫌,反容易落人口实。
杨太傅大约猜到她这边也并无证据,旁敲侧击得知她也并未将此事说出之后,便顺水推舟, 只道是杨寻醉酒失礼,当众责骂一顿,要罚他亲自登门道歉。
扶风王哪里肯轻易饶了他去,当众抽出佩刀便要发作。杨太傅本想大事化小,见他动了真格, 权衡了一番。他如今与鲁郡公斗得火热, 如今若是再开罪扶风王,那可真是左右夹击。思来想去,也不敢再包庇, 只得命人将他拉出去好一顿打。
周承彦笑道:“我怕太傅府的人手软,亲自去监看的,三十板子, 实打实的。没有两三个月,他是下不来床了。”
扶风王妃冷声道:“三十板子而已,没要了他的命,他就应该谢天谢地了。”
扶风王看向宋予荷,“要他命事小,只是怕事情闹大了,反累及心儿的名声,不然他十个杨寻都不够我杀的。”
扶风王妃默默颔首,他们心儿生得美貌,又如此乖巧可人,她虽舍得她早早嫁人,可女儿家总归要有个好归宿,将来定要配全洛城最好的郎君,岂能因一个泼皮连累了名声。
她心思一转,抬眼看向周承彦,“说起来,昨日宴席上,你与那些郎君们同席,可有人品性情都不错的,能入得你眼的?”
扶风王听懂王妃弦外之音,笑道:“昨日还说不急,今日便又打听起来。”
扶风王妃横了他一眼,没搭理,只等着儿子回话。
周承彦想了想,摆出一副挑剔的姿态:“如今城里的郎君们,要么只知一味清谈,满口玄虚,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,叫人扼腕;要么便是整日吃喝玩乐,浑浑噩噩,没个正形。”
他顿了顿,“若说能勉强看得过去的,陆大将军府的次子陆敬,还有琅琊石家的长孙石少康,这两人倒还算不错。”
这两人宋予荷自然知道,陆敬善骑射,石少康通诗书,都是洛城女郎们私底下议论得多的郎君。
陆敬她见过,虽说是陆昭云的兄长,却与陆昭云截然不同,是个秉性纯良的。至于石少康,更是难得一见的好郎君,品貌俱佳,落拓不羁,此前又帮过她几次,她一直心存感激。
可不知怎的,方才兄长说出两人时,她隐隐的期待一下落了空,心中说不出的怅然。
“心儿?”王妃唤了一声。
宋予荷回过神,笑了笑,“阿母。”
扶风王揶揄道:“心儿这是都没看上呢,若说这事,总归是缘分,急不来。”
“谁急了?不过顺口一问,早做打算。”王妃说罢又瞥了周承彦一眼,“难不成都像他一样,这么老大不小了也不成婚,一天天的净不让人省心。”
周承彦见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,忙岔开话题,“若说起来,还有一人也是不错的,样貌、能力皆算上乘。”
扶风王妃果然不再提他,忙问:“是哪家的郎君”
周承彦瞥了一眼上座的父亲,“就是昨日送石画的,永平伯府的郎君,赵元隐。”
宋予荷心猛地一缩,不自觉屏住了呼吸。
“昨日你便提过他,看来此人……”王妃正欲细问。
“想都不要想!”扶风王沉声打断,语气陡然冷下来,“你们又知道多少?赵元隐此人阴险狡诈,凉薄无情,弑其亲叔,不尊其父,行事狂悖,实非良配。”
宋予荷垂下眼,父亲的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,她几乎是下意识想开口替他辩解,可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以什么身份替他辩驳呢?她又有什么资格?
他喜欢的是陆昭云,他又不会娶她。而她,更不会嫁他。
王妃不满地哼了一声:“不行就不行,发什么火。你倒是有本事,那我看着,你能替心儿挑到什么好郎婿。”
扶风王方才一时激动说了重话,加之昨日的争执,忧心王妃同他置气,忙换了副面孔,笑道:“心儿方回府,我是想多留她些时日。再说了,洛城不乏好儿郎,又不是只有这几人。等到了年底宫宴,王妃带着心儿去赴宴,亲自把把关多好。”
扶风王妃脸色稍霁,缓缓点了点头。
……
望春居内,宋予荷安置好大黄,便将莺儿叫到跟前。
她问道:“始平侯府中婢女你可熟悉?”
“此前我一直跟随王妃,对侯府实在不熟。”莺儿想了想,“不过,我有个关系要好的姊妹在始平侯府伺候小郎君。”
“小郎君?”宋予荷抬起头。
莺儿压低声音道:“是始平侯与一位婢女所生,那小郎君体弱,这些年一直在后院养病,不大见人。”
宋予荷点点头,并未放在心上,只道:“明日我随阿父阿母去向祖母问安,你寻个时机,去向你这位小姊妹打听一下。看周净月身边是否有位白净瘦弱,又看起来老实的婢女?或者,始平侯府近日有什么人突然消失不见?”
莺儿应下,想了想,忍不住开口道:“郡主怎知昨日那传信之人是白净瘦弱的?”
宋予荷胡诌道:“昨日我找了人留意杨寻,无意中探听到的。”
莺儿听罢愈加佩服,“郡主真是有先见之明,那么乱的场面,安排还能如此有条不紊。”
宋予荷干笑两声,她随口一编,莺儿还真信了。
即便她有先见之明,也得先安排人混进杨寻身边才行。就算能安排得进去,又怎会那样凑巧,刚好听见杨寻顺嘴说出那番话?
是啊,怎会如此凑巧?
宋予荷慢慢敛了笑。
赵元隐安排重羽昨夜去太傅府,真的只是凑巧吗?
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,她的心,越来越乱了。
夜凉如水,冷露无声,桂花的香气浮在朦胧的月色里。
宋予荷睡不着,循着甜丝丝的香气一路走去,等回过神,人已站在周承彦的书房外。
周承彦身边的侍卫瞧见宋予荷,迎上前去,“郡主安好。”
军队里战场上厮杀过的人,声音格外洪亮,书房前枝头上的鸟儿惊了一吓,倏忽飞过墙头而去。
宋予荷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,她好端端地走着,怎么就到了兄长的书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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