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隐瞥了他一眼,问: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
重羽大喇喇地坐了下来,“杨太傅询问杨寻因何落水,那杨寻一开始还嘴硬,一口咬定醉酒后失足。后来禁不住杨太傅一番威压,承认自己酒后对郡主出言不逊,被她踢中命根,然后就莫名其妙被人踹下水。”
赵元隐嘴角微微一扬,“还有呢?”
重羽想了想,“还有,哦,那杨寻也太不要脸了,竟然说郡主看上了他,遣了个婢女约他曲池假山后见。气得杨太傅大骂他蠢,被人算计了都不知。”
赵元隐抬起眼眸,一贯冷淡的眼睛里,陡然掠过一道暗芒。
还有这一遭,宋予荷却未告知他。看来,的确有人在背后朝她放冷箭。
重羽浑然不觉,满脸不屑,“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他那副龌龊样,想当初,郡主与阿郎同吃同住的,连阿郎这样的都没看上,能看上他?”
赵元隐眼眸一转,静静地看向重羽。
重羽忽然觉得后背一凉,冷意很快袭遍全身,忍不住头皮发麻,结结巴巴道:“阿……阿郎,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?”
赵元隐抬起胳膊,闭目揉了揉额头,“没什么,觉得你说得有道理。”
他这一抬手,桌上的麻糖便露了出来。
重羽无端觉得有些尴尬,见桌上有糖,想也未想,下意识伸手便拿起一颗来缓解尴尬。
赵元隐像是感觉到什么,猛地睁开眼,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麻糖,连同其余几颗一同塞回荷包。
重羽还维持着拿糖的姿势,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赵元隐。
阿郎变了,上次院中的红枣不舍得他吃,如今更是连区区一颗糖都计较上了。
以往,不管是多难得的吃食,只要他喜欢,阿郎可都是留给他的。
重羽觉得委屈极了。
赵元隐看了看他,咳了一声,“我近日劳累,有些眩晕,医工嘱咐必要时可多食糖。你若也喜欢,明日我让人去点心铺子买些给你。至于这些,你就不用惦记了。”
重羽撇嘴,他方才只是顺手罢了,几颗糖也值得他这样慌张。
阿郎最近,是越来越古怪了。
……
第二日,宋予荷支开莺儿去采买点心,自己则如约到了药铺。
她此前倒是抽空来过一回,不过当时店内正忙,她又没那么多空闲,只粗略扫了一眼。
如今她得了闲,便详细问了近日店铺状况。掌柜的对答如流,说因着药铺位置好,草药品相皆是上乘,卖价适中,又肯免费医治些小毛病,不过开业几日,便已在周遭有了些名声。
掌柜的说罢,拿出账册,指给宋予荷看,“这是昨日的营收,女郎可以看看。这会正是午膳时分,是以人才少些。若是到了午后,人可就多起来了。”
宋予荷粗略看了一遍,“你一个人可忙得过来?”
掌柜的道:“说起这个,正要同东家商议呢,前阵子玉卿过来帮忙还好些,这几日可真是要忙不过来了。”
宋予荷点头道:“玉卿人如何?”
掌柜的笑道:“是个好孩子,人机灵又踏实肯干,不过帮着理了五六天的货,私下一得空便抱着医书看,这里大半的药材都认得全。”
宋予荷一听,当初她可是花了一个月才勉强认下些常见的药材。
“既然掌柜的觉得玉卿可以留下,那便将她留下帮忙吧。只是,待她日后有了更好的去处,掌柜的可莫要强留。”
掌柜的笑道:“自然,东家肯为咱们这些人考虑,高兴都来不及呢。”
正说着,铺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人。
掌柜的便将宋予荷迎进内院。
内院小小一方角落,用来熬煮药材,临时堆放货物,宋予荷便在角落处随意坐下。
闻着满院的药材味,宋予荷浑身松快,等着等着,头一歪,便趴在桌上睡了过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脚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轻轻拱着,宋予荷迷迷糊糊睁开眼,日光已经偏斜,院子里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
“醒了?”一道低缓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宋予荷扭头,见赵元隐不知何时已坐在一旁,手边搁着茶盏,宽大的袖袍随意落下,像是已在那处坐了很久。
宋予荷抬手揉了揉脖子,“阿朔,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?”
赵元隐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,目光落在她脸上,淡淡道:“我也方到不久。
话音刚落,桌下便传来一连串汪汪汪的叫声。
多日不见,大黄撒了欢似的围着宋予荷打转,急得直往她怀里扑。
宋予荷笑着弯腰,双手捧住那颗圆滚滚的脑袋,轻轻揉了揉。
她抬眼看向赵元隐,眼里映着笑意:“果真,胖了一圈。”
赵元隐低头抿了一口茶,唇角不觉弯了弯。
宋予荷将大黄抱在身边,笑道:“这些时日,多亏了你。算起来不知欠了你多少人情,日后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,但凡我能帮上,定会倾力相助。”
赵元隐握住杯盏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看了她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一蹙。
他没接这个话头,转而道:“昨夜我让重羽去了一趟杨太傅的府邸。”
“杨太傅?”宋予荷抬起头,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。
赵元隐:“我最近在查杨太傅结党营私,以及贪腐的案子。”
宋予荷的眼睛一下瞪大了,这是她可以听的吗?
赵元隐如今投靠鲁郡公,是皇后一派。皇后在宫中处处被杨家掣肘,一心想除掉杨太傅。查这样的案子,多半是皇后娘娘的密令。
这样的事,怎么也算机密中的机密了吧。
他就这么风轻云淡地说了出来?
赵元隐接着道:“不过昨夜,却意外听到了些有关你的事。”
宋予荷反应过来,“杨寻?”
赵元隐点头,“没错,杨太傅大约也知晓杨寻是什么德行,叫了他去书房问话。杨寻说,是有个婢女给他传信,让他在假山后等着你。”
宋予荷无奈一笑,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赵元隐:“是周净月?”
宋予荷:“没错。”
赵元隐眸光一沉,“重羽说,据杨寻交代,那婢女生得白净瘦弱,颇为婉柔,一看便是老实之人。你可以留意下,看看周净月身边是否有这样的人,或者是,是否有这样的婢女突然消失不见?”
宋予荷点头,周净月虽不大聪明,始平侯夫人却是精明的。出了这样的事,她第一个要处置的,自然是送信之人。
说到杨寻,宋予荷突然想起了一件事,“你方才说,你在查杨太傅的贪腐案。那他前阵子操纵粮价之事,你可知晓?”
赵元隐眸光一动,“此事你是从何处听说的?”
宋予荷道:“你离开古水巷,去东南之后,我看茶价下跌,在集市上奔走之时,曾无意中撞见杨寻出现在那些囤积粮食的商行中。”
赵元隐微微点头,“此事我已知晓,只是眼下并无杨晔参与操纵粮价的实证,那批粮食突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”
杨晔囤积粮食,借机抬高粮价,不过是想着高价卖出,断没有运出城的道理,那么大一批粮食,他们寻了半月,竟是毫无头绪。
赵元隐将手中的杯盏放回桌上,淡声道:“杨晔倒是沉得住气,一直未动那批粮食。”
当然,如今朝廷也在严查当初奸商操纵粮价之事,杨晔也极有可能不是沉得住气,而是想等风头过了之后,再另行图谋。
已是深秋,有枯叶从墙头飘落,大黄从宋予荷怀中跳下来,追着落叶到处乱跑。
宋予荷脑中灵光一闪,“我想起来了,杨寻去过那些粮铺后,那些铺子的粮食便往城东运去。囤积的粮食,会不会藏在城东?”
城东?
城东一带杨太傅名下及暗里的一些宅地,重羽早带人暗中查探过,并未发现任何异常。
再远便是定安山,山脚下绵延近百户人家,外加一座道观。
那座道观他知道。
父亲前两日还说起过,说它背靠定安山,偏将道观建在山脚下,白白沾染了世俗的烟火气。
赵元隐凝眉仔细想了想,“若是如此,城东果然可疑,此前我们倒是疏忽了。”
他得了这个消息,急着让重羽前去查探,向宋予荷道别后,起身便往外走。
正在追逐落叶的大黄见赵元隐要走,猛地蹿过去,死死咬住他的衣摆,拼命往回拉。
赵元隐只得停下脚步。
宋予荷上前,拍着大黄的头,哄道:“大黄,阿朔要走了,咱们也要去新家,你乖一点,松开啊。”
大黄听不懂她说什么,只知道赵元隐要离开,任宋予荷怎么劝,就是不松开。
赵元隐瞬间怔在原地,一些久远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那时候阿母还在,他们没住在伯府,而是住在一处安静的别院。院子不大不小,却极为精致,院中种着一株金灿灿的桂花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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