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从里面推开,周承彦站在门口,一看见她便笑了,朝她招手道:“心儿,你怎么来了?外面冷,快些进来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跟着进去,周承彦倒了杯热茶递过去,自己往椅背上一靠,笑吟吟地看着她:“说吧,怎么想着来看兄长了?不会是阿母又说我不成婚,让你来当说客吧?”


    “哪能呢,兄长想多了。”宋予荷接过茶,笑道,“今夜月色好,我想出来走走,兄长与我一墙之隔,我走着走着便到这了。”


    周承彦抬头看向窗外,一轮圆月挂在檐角,清辉如水,洒了满院。


    “是极好的夜色。”他叹了一声,才道,“往年这样好的月色,我不敢看。想着你不知流落到何方,心中难免有些伤感。如今再看,方才觉得是真正的人月两团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安慰道:“兄长,这些年我过得很好,倒是累得你们替我忧心。”


    虽这么说着,鼻尖却不免发酸,她怕被兄长瞧见,便偏过脸去。


    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书架上,那幅石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。


    她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那幅画。


    画上房屋简直与她在燕地时住过的一模一样,屋前一大片芦苇荡,还有门口的大黄,屋后一片果树枝繁叶茂,硕果累累,正是她想象中的家。


    “这便是赵元隐送的那幅石画。”周承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慨叹道,“寥寥几笔,有山有水有人家,他能看得上这样的画,真让人意外。外头把他传成那样,实在难以想象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握紧双手,深吸一口气,“兄长,这画……这画……”


    话到嘴边,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她还是开不了口。


    这些年兄长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,盼着她回来。就在方才,兄长看着月亮那么动情地说着团圆不易,她怎好厚着脸皮,开口要一件送出去的东西,实在是太难为情了。


    周承彦微微偏头,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,有些疑惑:“这画有何不妥?”
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宋予荷挤出一抹笑,“这画好极了。”


    周承彦跟着道:“是啊,好极了。拿了妹妹这么好的东西,总得还点什么才好。这样,明日下了朝,我带你去临仙阁逛逛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昌宁楼二楼。


    赵元隐坐在窗边,斟了一杯茶缓缓饮下,看着楼下人来人往,神色淡淡。


    “阿郎,我回来了。”重羽几步跨进来,一屁股坐定,抓起桌上的茶水便往嘴里灌。


    赵元隐抬眸看他,“怎么样,城东可有发现?”


    重羽擦了擦嘴,平复一下气息,才压低声音道:“咱们的人盯了一晚上,果如郎君所料,那批粮食就藏在道观内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眸光一寒,唇角勾起一丝嘲讽,“倒真是个好地方。杨晔这个老匹夫,心思能耐全用到投机取巧上了。”


    重羽点头,感慨道:“是啊,谁又能想到会在道观呢。说起来,这回若非郡主提供的线索,咱们不知还要走多少冤枉路。真没看出来,郡主瞧着柔顺娇弱,竟这般机敏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垂下眼,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,嘴角微微上扬,笃定道:“是啊,她一向如此。”


    郎君平日里听人禀报军情政事,从来都是面无表情,顶多点一下头。


    可方才……他是不是笑了?


    重羽摸了摸脖子,还有,他夸的明明是郡主,怎么郎君还骄傲上了。


    赵元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借着氤氲的水雾遮了遮眼底的神色。


    匆匆用过午膳,下了楼,赵元隐正欲翻身上马离去,重羽一抬头,瞧见远处铺子里有个熟悉的身影。


    “阿郎,真巧,是郡主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抬头望去,手中缰绳微微一顿。


    铺子里,宋予荷着一件松绿襦衣,下身穿着缃色折枝牡丹裙,亭亭立在柜前。她正歪着头,笑盈盈地望着身旁的周承彦,一手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袖,一手指着案上的首饰,嘴里不知在说什么,眉眼间一派娇憨。


    她原是会这么笑的。


    赵元隐目光落在那只拉着衣袖的手上,停了片刻。


    他面无表情地将缰绳丢给重羽,大步朝首饰铺子走去。


    重羽慌忙接过缰绳,在后面嚷道:“阿郎,不回去了吗?”


    铺子内,宋予荷将一只碧玉手钏套在纤细的手臂上,举到周承彦眼前晃了晃,眼里亮晶晶的:“阿兄,好看吗?”


    周承彦垂头看着她那张笑脸,眉眼弯弯,像极了小时候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模样,一样的玉雪可爱。


    他心底泛起一阵柔软,点头道:“好看,心儿戴什么都好看,还看中了什么,兄长都买给你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不客气道:“好,我看中的可多了。”


    周承彦宠溺一笑,余光一扫,瞥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。


    他微微挑眉,朝着那人热情道:“赵校尉,好巧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听到赵校尉三字,心上一颤,下意识转过头。


    赵元隐站在门槛边,目光从宋予荷那只还搭在兄长袖边的手上不动声色地掠过,面上淡淡的,“见过世子。”


    铺子的掌柜见过他们一起,赵元隐同她说过,他早向掌柜的打过招呼,当日之事不可外传。


    宋予荷心中虽知这一层,却还是一阵莫名地心虚。


    然而她很快便发现,这份心虚着实有些多余,赵元隐自进门起,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

    他神情疏淡,举止从容,处处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。


    宋予荷顿时生出几分不悦,虽说要在人前装不熟,可也没必要这般视她如无物罢?


    周承彦没留意妹妹的异样,只带着几分意外开口:“赵校尉这是……为家人挑选首饰?”


    赵元隐抬了抬眼皮:“正是。”


    周承彦笑道:“没想到,赵校尉还会亲自为家人挑选首饰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目光忽然一转,落在一旁的宋予荷身上,“我是个粗人,自然不懂这些,不知可否劳烦郡主,为我挑选一二?”


    宋予荷正垂头在心里暗暗腹诽,忽听得他叫她,心口猛地一跳,倏地抬起眼来。


    他竟当着阿兄的面,请她帮忙?


    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笑道:“不知赵校尉是为何人挑选?是何年岁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,“同郡主这般年纪。”


    同她一般年纪?


    宋予荷心头猛地一沉,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住,又生生被按进水底。


    再过一段时日,便是陆昭云的生辰,他是为陆昭云挑的。


    他竟让她为陆昭云挑选首饰?!


    宋予荷垂下眼帘,将那股翻涌的涩意死死压住,面上一片疏离,随手朝柜中一指,淡声道:“这个,还有这个。”


    掌柜的忙取出那两只钗子,殷勤地托到赵元隐面前。


    赵元隐低头看了一眼,是两支样式老旧的金钗。若他没记错,十多年前,伯府夫人就曾戴过。


    他脸色微微一凝,还是摆摆手道:“包起来。”


    周承彦虽不懂这些首饰,但耳濡目染,也看得出来,那两根钗子并不适合年轻的女郎。那赵元隐显然是个更不懂行的,竟然就真让掌柜的包了起来。


    他揉了揉眉,低声道:“妹妹,那两只钗子,是不是有些老气了?”


    宋予荷眉目一扬,“哪里老气了,那是庄重,如今城中最受年轻女郎追捧了。”


    周承彦想了想,总归自己也不太懂,便不再多言。


    几人站着,一时无语,周承彦想到那幅石画,便开口道:“赵校尉那幅石画当真精巧,不知是哪位大师所作?”


    赵元隐淡声道:“是刘宗明大师亲手所作。”


    周承彦听过此人,刘大师乃前朝宫廷画师,画艺超绝,又精通石刻,但性情却有些古怪孤傲。前朝覆灭后,此人便已封笔,多少人捧着金山银山都求不到他一刀一刻。没想到,小小一幅石画,竟有这么大的来头。


    宋予荷听两人谈到石画,心猛地一提,张口想要岔开话题,却是为时已晚。


    只听周承彦缓缓开口,“怪不得,我当时便觉那幅画与众不同。如此说来,我那书房也算是蓬荜生辉了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怔了一下,“你书房?”


    周承彦笑道:“那日我看到那幅石画,很是喜欢,便向妹妹讨要了去,如今那幅石画就放在我书房。”


    铺子里忽然安静了。


    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瞬的死寂。


    赵元隐没说话,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,不见一丝波澜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缓缓从周承彦身上移开,落在宋予荷身上。


    宋予荷不敢看他,死死垂着头。


    赵元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,眼底却浑不见笑意,反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。


    好啊,真是好极了。


    她说她喜欢他送的画,他信了。


    她就是这么喜欢的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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