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隐,那人竟是赵元隐?


    方才还春心萌动的女郎们不由倒吸一口凉气。


    赵元隐这个名头,她们自然听过。传闻中他暴戾无情,手段狠厉,更曾开罪新帝,险些被流放。虽说近来凭借东夷之战重返朝堂,但想要出头,只怕并不容易。


    这么俊俏的郎君,竟然是他,着实可惜。


    眼看着赵元隐身影越来越远,女郎们这才略显遗憾地收回目光。


    赵元隐走入席间,满座郎君纷纷侧目,有识得他的,开始低声交头接耳。


    毕竟这位赵校尉,自打从边关归来,从未参加过任何聚会,今日竟出现在扶风王府的宴席上,着实稀奇。


    赵元隐置若罔闻,径直走到石少康与萧清阳对面,撩袍落座。


    石少康原本半倚着栏杆,手中酒盏晃来晃去,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。看赵元隐坐下,他微微抬眸,勾起唇角,意味深长道:“哦,赵郎君也来了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看了他一眼,略微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

    萧清阳端坐如松,眼底藏着冷意,“少康兄说得是,赵校尉素来不喜这等热闹场合,今日倒是难得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取过面前的酒盏,修长的手指扣在杯沿上,抬眉看向萧清阳,“王府设宴,来者是客。萧世子来得,我来不得?”


    萧清阳冷哼一声,“据我所知,扶风王府好像并未向校尉府下帖吧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面色不变,缓缓道:“适逢十五,不巧父亲要斋戒,我代父出席,有什么不妥吗?”


    石少康见两人剑拔弩张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,适时笑着打圆场:“两位,今日这场宴席毕竟是为王府郡主办的,还请为郡主留一点颜面。”


    说罢他放下酒盏,目光越过赵元隐,望向水榭对面侧厅窗前那道身影。


    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,听了这话,果然止住了话头,顺着石少康的目光望去。


    周承彦虽未见过赵元隐,却听过他的名声。今日见到其人,不由多了几分关注。余光扫过赵元隐,见他看向对岸,也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。


    “石郎君!石郎君朝这边看了!”


    “萧世子也在看!”


    “还有赵校尉……还有世子!天哪,四位郎君都在看!”


    方才略有沉寂的侧厅又热闹了起来。


    韩灵犀兴奋得满脸通红,拉着宋予荷的袖子直晃:“阿姊阿姊,你快看呀,四位郎君都在看你呢!”


    宋予荷抬起头,隔着水榭的碧波,周遭的一切都像笼了层雨后的薄雾,朦胧得不真切。


    唯有一双熟悉的眼睛,却异常清晰。


    赵元隐就坐在那,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

    他是为她来的吗?


    宋予荷没由来一阵慌乱,忙垂头移开视线,“哪里就是看我的,不过是看扶风王府的女郎罢了。”


    韩灵犀眨着眼,一脸天真模样,“可阿姊就是扶风王府的女郎啊?”


    宋予荷想了想,笑道:“他们只是想知晓,扶风王府的女郎究竟是何模样,换作是你,是在场任何一位女郎,他们也会看的,这下懂了吧?”


    韩灵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
    原本因那几道目光而心生艳羡与不甘的女郎们,听了这话,不由得面面相觑,细想之下,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。毕竟是扶风王府新认的女郎,换了谁坐在那个位置上,都会被多瞧上几眼的。


    周净月坐在斜对面,手中茶盏捏得死死的。


    凭什么?凭什么她坐在那里,什么都不做,就能万众瞩目?今日的荣耀,本该是她的。


    陆昭云不屑一笑,她倒是挺有自知之明。


    赵元琼低头抿了一口茶,这个周舒月,果然没那么简单,竟懂得在风头最盛时主动退一步,既打消了旁人的嫉妒,又避免成为众矢之的。


    这般玲珑心思,若她真对兄长有意,那他们岂不是要多了个劲敌。


    见宋予荷侧开身与旁人寒暄,几位郎君也跟着收回视线。


    其他人还好,周承彦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。


    方才,他冲着妹妹招手,妹妹是不是没有看他?


    若妹妹没有看他,那她是在看谁?


    萧清阳,妹妹对他早已死心,否则也不会主动提及,央阿父亲自登门撇清关系。


    石少康,他方来洛城数月,妹妹与他应是素不相识。


    难不成,他看的是赵元隐?


    周承彦下意识地朝赵元隐看去,见他一身鸦青锦袍,与他装束几无二致,就连身形也极为相似,顿时放下心来。


    妹妹才回来,对他不熟,一时看错人也是有的,日后还是要多与她亲近才是。


    用过午膳,宋予荷与各府女郎们有说有笑。


    韩灵犀依旧挨在她身旁,与沈青君、郁金等人聊得正欢。


    周净月端着酒盏走过来,面上挂着笑,“阿姊,今日辛苦了,妹妹敬你一杯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含笑起身,正要举杯相迎,忽见周净月脚下微微一绊,猛地朝着案上扶去,手中的酒盏连带着案上的残羹冷炙,正泼在她衣裙上。


    月白的襦裙瞬间濡湿一大片,酒渍洇开,触目惊心。


    “哎呀!”周净月惊呼一声,连忙放下酒盏,掏出帕子就要去擦,“阿姊,对不住,我不是故意的!脚下不知怎的滑了一下。”


    韩灵犀跳了起来,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:“净月阿姊,你怎么这般不小心?阿姊这身衣裙多漂亮啊,就这么毁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周净月咬着唇,声音里带了哭腔,“我只是一时不察,手没拿稳而已。”


    韩灵犀一向看不惯周净月,整日顶着扶风王的名头在外惹是生非,如今倒装起来了。


    她小脸一板,冷声道:“净月阿姊,你手上要是没力气,以后就别给人敬酒了。阿姊今日这么大的日子,你泼她一身,传出去还以为扶风王府姊妹不合呢。”


    周净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了几下,终究没敢顶回去。


    韩灵犀是长公主的女儿,长公主一向护短,她得罪不起。


    陆昭云放下茶盏,淡淡扫了周净月一眼,眼中满是嫌弃。周净月这一手,实在太拙劣了。碰上个这么蠢的堂妹,也不知宋予荷是是福是祸。


    花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滞,赵元琼等几个与周净月交好的女郎连忙打圆场,岔开话题,“天气转凉,郡主染湿衣裙,可莫要着凉才好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抬眸,若有所思地看向赵元琼。


    赵元琼心下一惊,正想着是不是帮着周净月说话惹恼了她,便听宋予荷笑道:“算了,我再去换一件便是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她向女郎们暂别,转身离开侧厅。


    方绕过水榭,行至一段假山处,一个黑影突地从旁窜了出来,歪歪斜斜地挡在路中,涎着脸道:“郡主叫我好等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猝不及防,猛地向后退了一步,稳住心神后,定眼一看,竟是杨太傅的侄子杨寻。


    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,熏得人几欲作呕,宋予荷忙用帕子掩住口鼻。


    席间鼓乐喧天,即便叫嚷起来,只怕也于事无补。此处偏又临近后院,侍卫今日都安排在前厅,多不在此当值。


    宋予荷只得蹙眉道:“还请杨郎君让一让。”


    杨寻醉眼惺忪,目光黏宋予荷脸上,痴痴笑道:“方才水榭内望见郡主,还以为花了眼,没想到真是你。我就说,你怎么会无缘无故……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心中一阵厌恶,打断他,“杨郎君看清了,这里是扶风王府,可不是郎君逞威风的地方。”


    杨寻却不退反进,上前一步堵在宋予荷跟前,压低声音,酒气直喷过来,“咱们都是老熟人了,谁还不知道谁啊。郡主既遣人告知,让我在这等你,又何必这样端着?”


    宋予荷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周净月,原来她是这个打算。


    她还真是低估了周净月对她的恶意。


    宋予荷侧身躲开,冷声道:“我并未让任何人传信于你,这其中定有误会,还请郎君自重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,你这是害羞了。”杨寻醉醺醺的,酒壮怂人胆,伸手便去拉宋予荷,“走,咱们去假山后好好说,放心,就咱们两个。”


    莺儿听得直皱眉,也不知道这人脑子是什么做的,这样的话都敢信。


    她忙上前拦住他,“杨郎君,我家女郎可是郡主,你不可如此无礼。”


    杨寻看也不看,一下将莺儿甩开,“滚开,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?”


    莺儿踉跄着摔倒在地,宋予荷弯腰便想去扶,却被杨寻一把拉住衣袖。


    她气极,拼命想要挣脱,到底力量悬殊,一时挣脱不得。


    这杨寻饮了不少酒,如今神志不清,认定了她约他来此,只怕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。


    宋予荷向莺儿递了个眼神,示意她速去叫府内侍卫。


    莺儿会意,从地上爬起,一刻也不敢耽误,一路小跑着离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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