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君性情清高孤傲,素来不喜与人热络,只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见过。


    宋予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,忽然认真道:“阿姊这个妆容?”


    沈青君心头微微一动,她一贯不随波逐流,今日这妆,并非时下流行的式样,不过旁人却不曾留意,更不曾过问。


    宋予荷又凑近些许,端详了片刻,点头道:“阿姊眉形,瞧着像是青黛眉,不过色泽却比寻常的淡雅,着实有心呢。”


    沈青君一怔,她喜素雅,这眉形她琢磨了好些时日才完善。可惜这些日子来,竟没有一人看出她的巧思,总觉着有些无趣。没想到,这位初次见面的郡主,竟一眼瞧了出来。


    沈青君依旧维持着淡然的姿态,却不觉向宋予荷靠近了些,“郡主好眼力,这都给你看出来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微微一笑,“这黛色浅淡,很衬阿姊,只是阿姊肤色过于白皙,若是搭配上胭脂,便有白梅落雪之姿,想必会别有一番风韵。”


    沈青君眼睛一亮,生出几分知己相见恨晚之感,“正是,妹妹与我想到一处去了。只是眼下天气干燥,我这脸一用胭脂便干痒难耐,实在是没办法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随口道:“这有何难?我手头上正好有几盒,里面加了不少滋润的药材,颜色清透不说,还能让肌肤细腻,阿姊若是不嫌弃,我送你试试如何?”


    这话一出,不但沈青君,一旁坐着的几位女郎也凑了上去,“敢问郡主,是在哪间铺子里买的?”


    宋予荷转过头来,笑盈盈地说:“是我自己调配的。我养父是游医,我自幼跟着整理药材,后来闲来无事,便自己琢磨,配到胭脂中去玩。若是姊妹们不嫌弃,我送你们试试便是。”


    女郎们听她主动提及出身乡野,非但毫无遮掩,脸上反满是骄傲,丝毫不觉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一个个不由暗自佩服。又见她这般落落大方,不藏私,不矫饰,待人又温温柔柔,既不刻意亲近,也不疏离冷淡,心里那点成见,不知不觉便化了大半。


    莺儿在旁留心着,吩咐人取了纸笔,细心记下几位讨要胭脂的女郎。


    众人无不感激道:“如此,便劳郡主费心了。”


    侧厅里,气氛不知不觉暖了起来。


    人群中,唯有两人冷眼旁观,心中嗤笑。


    周净月与陆昭云目光无意一碰,各自瞧见对方眼底的不屑,齐齐移开视线。


    陆昭云虽不喜宋予荷,却更瞧不上周净月,蠢钝之人,连做她对手都不配。


    周净月自是厌恶宋予荷,可对陆昭云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,更是恨得牙痒痒。


    相看两厌,两人默契地谁也不搭理谁。


    转眼到了午膳时分,宋予荷拉着韩灵犀,随意到窗前落座。


    一抬头,正瞧见对面坐着的陆昭云。


    宋予荷蓦地愣了一下,恍惚间记起,当初她调配那款胭脂,原是为了陆昭云。


    说起来,初来洛城那会,头一回见到陆昭云,她是极喜欢她的。


    那时的陆昭云,并不像后来那么永远高高在上,端着将军府女郎的架子。


    陆昭云以为她只是萧清阳的远房表妹,见她孤苦无依,为她置了好几套新衣,又赠了一盒茯苓糕。


    那是她入侯府以来,头一回感受到善意。


    她收到陆昭云的礼物,却不知如何回礼,便悄悄打听了陆昭云的喜好。得知她肌肤娇嫩,最易干痒起红疹,她便潜心琢磨,将几味草药调入胭脂中,调配好后送于她。


    可惜,陆昭云心悦萧清阳,辗转知晓她乃萧清阳口头上的未婚妻后,便与她撕破脸,两人开始明争暗斗。


    她想为自己争一个安稳的将来,陆昭云则一心想有个好姻缘。


    说到底,谁对谁错,又怎么分得清呢?


    若一定说有错,那也是萧清阳的错。他给了她承诺与希望,又对陆昭云大献殷勤,让她们为了他争风吃醋。


    真是蠢啊!当初她怎么会这么蠢?


    宋予荷不胜唏嘘,想起宴会前,阿母曾单独见过陆昭云,说她懂分寸知进退,只是为情所困,既然她对萧世子无意,日后两人可以试着好好相处。


    可毕竟隔着上辈子那些恩怨,宋予荷实在做不到对她笑脸相迎,但考虑到她既然肯来,也算是客,于是敷衍地朝着她点点头。


    陆昭云只是瞥了她一眼,转过头望朝对岸望去。


    侧厅临水而建,推窗便是一池碧波。水榭另一侧,隔着曲栏回廊,正是宴请郎君们的地方。


    大约坐得久了有些无聊,女郎们也不再像此前那般拘谨,开始悄悄向对面张望,窃窃私语。


    宋予荷方才坐稳,忽听远处一声低呼:“快看啊,好像是石郎君,栏杆处那个是石郎君吧。”


    本来还端坐的女郎们,此刻纷纷涌到窗前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外看,一时珠翠叮当,衣袂生风,险些将宋予荷挤得坐不住。


    “萧世子,靠窗那个是萧世子!”


    一时间,窗前莺声燕语。


    韩灵犀也跟着伸头张望,险些撞翻案上的热茶,宋予荷眼疾手快,伸手稳稳按住杯盏。


    她温言提醒道:“灵犀,小心些。”


    然而韩灵犀却已顾不上寒暄,激动地拉住她的袖子摇晃道:“阿姊阿姊,你快看,那边……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侧厅内瞬间骚动起来。


    “那是谁?那是哪家的郎君?”


    “天哪,这么俊俏的郎君,怎么此前从未见过?”


    “是啊!这么一看,石郎君和萧世子都被比下去了!”


    “他朝这边走过来了……快看,快看啊……”


    宋予荷听着惊呼声,缓缓抬头,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。


    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,正穿过水榭的回廊,不疾不徐地朝男宾侧厅走去。


    那人着一件鸦青长袍,墨发半束,几缕碎发垂落颊侧,衬得一张脸如冰似雪。他身量极高,步履从容,行走间衣袂微扬,如长松落落,又如孤月悬空,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。


    水光潋滟,风过回廊,吹皱一池碧波。


    宋予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
    竟然是赵元隐!


    赵元隐向来不喜这样热闹的场合,又与王府并无交情,是以王府并未向他下帖子。


    没想到,他竟也来了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41章


    以往洛城有个英姿勃发的萧世子, 可最近他与陆昭云走得近,瞧着像是要好事将近。好容易来了个石少康,样貌性情都是一流, 只是听闻他不近女色。


    如今来了个更俊的, 自然免不了一阵骚动。


    “你们瞧, 他虽看着瘦, 但步履生风,想来是弓马娴熟, 常年习武之人。”一位女郎眼中泛着光。


    “那张脸瞧着虽冷了些,但丰神俊朗,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。”


    女郎们你一言我一语,越看越觉得此人冷傲出尘,别有一番味道。


    大夏执掌天下不长,先帝又是豪强出身,洛城民风开放, 女子亦未被过多礼教束缚。女郎对郎君们评头论足,倒也不足为奇。


    宋予荷意外的是,赵元隐回到洛城,在逆王麾下可谓风头无两,怎的这些女郎竟不认得他。


    赵元琼见众说纷纭, 不动声色地望了宋予荷一眼。


    她怎么也没想到, 这个鲁郡公府邸出现的厨子,摇身一变竟成了扶风王府的女郎。


    先前见她与兄长关系亲近,又与周净月有过节, 她顺水推舟,言语多有不敬。所以周净月告知宋予荷身份时,她很为当初看走眼懊恼。


    可这些时日兄长的所作所为, 倒让她觉得事情开始有趣起来。


    她那一向冷漠薄情的兄长,先是特意警告她,他与宋予荷不过是萍水相逢,日后人前莫要提及,还让她规劝好阿弟,若是听到有关他们的任何风言风语,绝不姑息。


    兄长的手段,她是知道的。当初他一刀毫不留情地砍下叔父的头颅,除去职责在身,其中恐怕多少也有些泄恨之意。毕竟逼死他的母亲,叔父也有份。


    他对自己的亲叔父如此,对间接害死他娘的女人,还有她生出的一双儿女,又会有几分亲情呢?


    他视伯府如无物,在外更从不以伯府郎君自居。这些年,提到他,外人想到的,只有司隶校尉赵元隐,而不是永平伯府郎君赵元隐。可这几日,他却破天荒地留在府中,甚至不惜设计阿弟,只为来参加宴席。


    自打他回到洛城,大大小小多少宴请,从未见他参加过,如今却如此费尽心机,若说没有点私情,只怕很难让人相信。


    总之,不管这个周舒月是何想法,但兄长对她,绝不一般。


    赵元琼收回思绪,略微欠身,笑道:“那是我家兄长。阿父每逢十五需斋戒,不便前来。阿弟这几日身体抱恙,无法下床,便由阿兄前来代为赴宴。”


    众人只知赵元琼有个弟弟,何时多了个兄长?


    好半晌,才有人反应过来,惊道:“你……你阿兄,可是司隶校尉,赵元隐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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