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承彦微微一笑,“世子这是哪里的话,阿荷是自觉一个女儿家,长年寄居侯府终究不妥,这才决心自己出去讨生活。若非她深思熟虑、早有盘算,当初又怎能轻易进得了鲁郡公的府邸祝寿,让鲁郡公想起扶风王府丢失的女郎呢?侯府待她不薄,阿荷也是知恩图报之人,所以一明确身份,阿荷便将曾在侯府借住之事悉数告知,央求父王务必厚礼相谢。”


    一句话,堵死了他再去见宋予荷的路。


    扶风王含笑点头:“是啊,今日这些谢礼,还望安国侯笑纳。”


    萧清阳攥紧拳头,一张脸黑得发沉。


    这哪是什么谢礼,分明是封口费。扶风王这是在警告他,日后人前,提及宋予荷,务必要谨言慎行,不可逾矩。


    安国侯面上依旧端着笑,躬身道:“殿下严重了,阿荷养父于清阳有恩,这都是清阳应当做的,这缘分二字嘛,最是难说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不过一笑,又寒暄几句,这才带着周承彦离开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扶风王为女请封的旨意很快下来,阖府大喜。


    十五是个吉日,人月两团圆。


    扶风王府广下请帖,大宴宾客。俨然要将女儿寻回之事昭告天下,唯恐有人不知。


    老王妃对此未置可否,只叮嘱扶风王妃,宋予荷出身乡野,宴会前务必好生教些规矩,以免言行有失,丢了王府体面。


    宋予荷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,心下惴惴难安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瞧在眼里,入宫想请位女史指点她礼仪规矩。皇后听罢,当即将宫中最擅教习的袁女史打发了过去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原想着请个寻常知礼的女史便是,谁知皇后娘娘竟这般重视。


    这位袁女史,大有来头。她曾是前朝长乐公主的乳母,前朝覆灭后,辗转流落到洛城。入宫后,短短两年,她从一个掖庭宫女,被太后提拔到身边任女史。如今已在宫中伺候二十余年,经手规训过的妃嫔贵女不知多少,规矩二字早已刻进骨子里,最见不得轻浮懈怠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不禁替宋予荷捏把汗,于是放下身段,好生说与袁女史,凡事不必苛求,循序渐进便好。


    宋予荷得知,如临大敌,当即写了封信,命贴身婢女莺儿交到药铺。


    药铺掌柜的看到信上的赵字,自然会心知肚明,命人将信送至校尉府。


    信中言明,自明日起,她要跟着宫里的袁女史学礼仪。传言这位袁女史极为严苛,往后几日她恐无法脱身,加之王府设宴之日临近,诸事繁杂,实在分身乏术,还请他暂为看顾大黄一些时日。另,药铺开业,也烦请多加费心。


    莺儿揣着信转身出了门。


    廊下竹帘半卷,暮风裹着紫薇花瓣穿窗而过,不偏不倚落在方才写废了的宣纸上,正好压住个“朔”字。


    宋予荷看着落花,怔了片刻,开始有些后悔,张口想要叫住莺儿,可莺儿早已走远。


    方才写信时,她只觉得满腹的话,不吐不快,此刻却觉着,她满纸絮絮叨叨,多少有些冒失。


    赵元隐早已不是阿朔,如今是五营校尉,肩负着皇城安危,更何况眼下鲁郡公与杨太傅又斗得如火如荼,他得益于鲁郡公翻身,此刻必定忙得脚不沾地。


    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,她只隐隐觉得,不知从何时起,遇上难处,她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。

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她竟还理所应当地以为,他必定会帮她,仿佛天经地义似的。


    可是,又凭什么天经地义呢?


    他心里早已有了人,那位还可能是杀害她的凶手。


    她知道,她与赵元隐,终会成为陌路。


    她盼着他能主动疏远自己,这样她便不必再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不该想的事,可她又怕那日真的到来。


    宋予荷趴在书案上,叹了口气,噗的一下,吹走那恼人的落花。


    第二日,宋予荷早早站在厅外等着。


    庭中一株金桂,盈盈随风,阶前满地碎金,香气流泻。


    不多时,便有位身穿宫装,头发半白的妇人缓步而入。


    那妇人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模样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每一缕发丝都服服帖帖,行走间步履整齐得像丈量好似的,通身上下不见半点褶皱,连袖口的纹路都对称得严丝合缝。


    宋予荷不觉屏住了呼吸,下意识挺直了身子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上前笑道:“袁女史,这便是我那方寻回来的女儿。”


    袁女史一双眼淡淡扫过去,点头道:“郡主,从今日起,便由婢子教你规矩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笑道:“有劳女史。”


    扶风王妃离开后,袁女史走到宋予荷跟前站定,将她从头打量到脚,“宫中礼仪,在容止,更在言行。容止不正,失的是体面教养;言行不慎,失的便是性命。女郎学礼前,务必牢记这点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只管点头,“记住了,女史。”


    袁女史说罢,身后女官便递上一方玉尺。


    宋予荷心里咯噔一下,怎么,规矩错了还要动手不成?


    很快她便发现,那玉尺虽不打人,却远比打骂还叫人难堪。她但凡错了一步,袁女史便会用尺子轻轻敲一记桌面。走路走得快了,头未抬起来,甚至衣角飘得高了点,那尺子都要响一下……


    几番下来,宋予荷一听到任何风吹草动都下意识挺胸抬头。


    好容易练好了行走礼仪,宋予荷暗暗松了口气,以为总算可以歇一歇了。谁知袁女史话锋一转,淡淡道:“行走不过是入门。接下来几日,要学站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虽未正经学过规矩,却也知道,一般教习礼仪,都是先教站,再教行。


    怎么这袁女史偏偏反着来?


    袁女史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:“站更看定力,远比行要重要的多。行差了尚可补救,站得差了,从头到脚都是破绽。”


    说罢,便命宋予荷靠墙而立。


    宋予荷站定,袁女史走过去瞥了一眼,缓声道:“脚跟并拢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于腹前,下巴微收,目光平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照着她说的一一改正,袁女史颔首道:“先站一炷香。”


    一炷香并不算久,宋予荷起初比较还庆幸,可不过片刻,她小腿便开始发酸,膝盖隐隐打颤。


    宋予荷咬紧牙关,咬牙强撑,目光游移,想寻些别事分神。抬眼间,正见袁女史背身立于阶前,对着厅前的一树桂花发怔。


    她看得出神,发髻边不知何时落了一朵桂花。花极小,黄灿灿的一点,恰好嵌在整齐的银丝之间。微风拂过,细小的花瓣轻轻颤了颤,煞是好看。


    她一时恍神,身体不觉歪了一下,幸而她反应快,猛地直起身,堪堪稳住。


    细微的动静落在袁女史的耳中,她缓缓转身,声音不辨喜怒:“你在看什么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心头猛地一缩,迟疑地指了指她的发鬓,“女史头上……落了一朵桂花,好看极了。”


    袁女史愣了一下,目光落在宋予荷脸上,神情竟有些恍惚,像是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孔,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人。


    只一瞬,那恍惚便收了回去。


    袁女史重新端起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道:“站立需端庄,指手画脚、东张西望,成何体统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不敢再吭声,乖乖站好。


    一整日下来,宋予荷累得浑身酸疼,头一回意识到,贵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。腰也酸,腿也疼,连脖子都僵得不像自己的,往榻上一趴,哼哼唧唧半天不想动弹。


    袁女史不留情面,当面训斥宋予荷之事很快传到始平侯府。


    周净月正端着茶盏,一听这话,笑得前仰后合,茶水险些洒出,“那个蠢货,竟然想讨好袁女史,还夸她好看?袁女史是什么人啊,皇后娘娘都敬上三分,她倒好,不知天高地厚。若是夸上两句就能让女史手下留情,那袁女史严苛的名声,难不成是白捡来的?”


    始平侯夫人拿帕子掩着唇角,笑道:“她那样的出身,赶鸭子上架,短短几日工夫,能学到什么去?到时候往宴席上一站,走两步,保准露怯,咱们就等着瞧好戏吧。”


    母女俩对望一眼,想着宋予荷到时候当众出丑的模样,心内顿觉畅快。


    一晃七日过去,袁女史教习好一应礼仪,欲回宫复命。


    扶风王妃亲自相送至府门,再三致谢,“这些时日,麻烦女史了。”


    袁女史客气道:“分内之事,王妃严重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站在一旁,犹豫片刻,还是走上前去,笑道:“心儿愚钝,劳女史费心了。前些日子,我亲手做了荷包,针线粗糙,女史若不嫌弃,便收下吧。”


    她这礼送得颇有几分心思,若是什么贵重之物,袁女史定会一口回绝,可偏是件寻常不过的小物件,反倒不好推辞。


    袁女史伸手接过,“多谢郡主。”


    一阵幽香扑面而来,袁女史垂头,才发现,荷包内放了桂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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