握住荷包的手微微一顿,袁女史疏离的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柔和,她缓缓抬头,看着宋予荷,轻声道:“到底是相识一场有缘分,婢子托大,送郡主几句话:规矩学便学了,但倒也不必把它当作牢笼。学规矩,是为了把它踩在脚下,可不是要把自己关进去的。”
宋予荷没想到袁女史会同她说这些,一时愣在原地。等回过神来,袁女史早已上了马车。
送走袁女史,不必再早起学规矩,第二日,宋予荷睡到日上三竿,才懒懒起身。
收拾妥帖去正院请安时,扶风王妃拉她坐到身边,一脸喜气道:“咱们阿荷,可真替阿母争气。如今这满城上下,不知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羡慕我。”
宋予荷听得一头雾水,她不过是睡了个懒觉,怎么还争上气了?
周承彦笑道:“妹妹不知,如今妹妹美名,已经在宫中传遍了。”
扶风王更是满脸得意,“昨日袁女史回宫中复命,将心儿好一顿夸赞。说我儿品性至纯,举止端正,是难得一见的好女郎。你们是没瞧见,今儿下朝,我被同僚们围了个水泄不通,个个都凑上来打听,问咱们心儿可曾许配人家。”
“什么许不许配,我儿才被寻回,一个个都打上主意了。”扶风王妃眉头立马蹙起,随即摸着宋予荷的头,笑道,“不过这么些年,还真从未听说,袁女史夸过哪位女郎,咱们心儿可是破天荒头一个呢。”
袁女史夸她?
宋予荷想不通,这些时日,她行为举止不过中规中矩,既不比旁人出挑,更算不上什么惊艳,怎么就得了这么高的夸赞?
思来想去,袁女史夸她,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她规矩学得多好,多半是什么别的原因。
莫非,是她送的那个荷包?
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,自己那点礼仪规矩,多有不足,离举止端正还差着一大截。之所以硬着头皮绣了那个荷包,实在是怕啊。她怕袁女史日后教学时拿她当反面说事,那她这张脸还要不要了?王府的面子往哪儿搁?
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,也没指望能入得了袁女史的眼,不过是表个态、示个好,求她以后嘴下留情罢了。
可谁能想到呢?就那么个小东西,居然把袁女史给感动了?
宋予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翻来覆去地端详着,满脸不可置信。
她女红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,竟让一向苛刻的袁女史都为之动容?
扶风王妃自然也知道女儿礼仪不过尔尔,但在她眼里,那些夸赞却并不过誉。毕竟自家女儿乖巧可人,便是冷厉如袁女史,也架不住她这般讨人喜欢。
再说了,他们周家祖上虽是豪强,但早已落魄,从不是什么世家大族。便是如今这天下,也不过才掌了几十年,往上数一数,皇族里头不少人还曾是泥腿子呢,一应规矩礼仪,不也是从头学起的。这宫里头,半数礼仪教习都承自袁女史。如今袁女史亲口点了头,往后阿荷就算规矩上真有个什么闪失,谁又敢多说半个字?
短短几日,宋予荷风评扶摇直上,等着看笑话的周净月气得胸口发堵。
那袁女史,不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吗?不是说对着宋予荷冷脸训斥吗?
怎么一转头,就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?
周净月不甘心,“阿母,你说那袁女史是不是老糊涂了?”
始平侯夫人也蹙着眉,捻着帕子想了半晌,忽然眼睛一亮:“你忘了,前几日那个周舒月,可是夸了袁女史好看?”
周净月一愣,随即瞪大眼睛:“就因为她夸了一句好看?”
“你想想,袁女史在宫里几十年,谁不是战战兢兢,敬而远之?哪个敢拿她的容貌说嘴?”始平侯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摸到了门道,“许是这么多年,头一回有人夸她好看,老人家心里头一软,便松了口。”
周净月道:“阿母是说,袁女史吃这套?”
始平侯夫人当即正色道:“即便再老那也是女子,女子谁不爱美。说到底,袁女史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。净月,你就亏在嘴不够甜。记住了,往后别光端着县主的架子,多学学那个周舒月,嘴巴放甜些。”
……
午膳时分,永平伯府正厅。
仆从一路小跑过来,像见到鬼一样,“主君,郎君……郎君回来了。”
永平伯府夫人看着身旁的赵元璟,喝道:“胡说什么,郎君不是在这呢?”
仆从摇头道:“不,不是。”
赵元琼搁下银箸,嘴角冷冷一勾,提醒道:“母亲,是兄长。”
话音方落,廊下帘子被掀起,一道高大的身影踏过门槛,径直走了进来。
永平伯夫人猛地从椅子上起身,惊道:“怎么是你?”
赵元隐先向上座的永平伯微微一躬,才缓缓转身,对着永平伯夫人道:“怎么不能是我?这是永平伯府,我是府里的郎君,回自己家有何不可?”
赵元璟见他忤逆自己母亲,当场拍案而起,指着他的鼻子怒道:“你还有脸回来?”
赵元隐看都没看他一眼,自顾自坐了下来,拿起桌上的银箸,夹起一块炙肉又嫌弃地丢下,“什么时候,伯府轮到你们母子做主了?”
“够了。”主位的永平伯轻喝一声。
众人这才噤声,各自落座。
永平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,“你终于肯回来了?”
赵元隐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赵元璟,慢悠悠道:“前些时日,偶遇……这位郎君,他提议让我改姓,我今日特意登门,不过是想问一问,可是永平伯的意思?”
赵元琼默然无语,她这个弟弟,为逞一时口快,净给人送把柄,她拦都拦不住。
赵元隐虽说是庶子,却也是名正言顺的伯府郎君,平白无故地逐出家族,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白白看笑话?此前与他划清界限,那是因他卷入夺嫡之争,为免被波及,整个宗族默认的。如今他却打了胜仗回来,风头正盛,又攀上了鲁郡公这座靠山。况经此一遭,太傅在朝中地位下降,鲁郡公隐隐有出头之势,他自然跟着水涨船高。
现在想动他?宗族那些老家伙,只怕第一个不答应。
永平伯夫人咽不下这口气,方要开口,赵元琼桌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,抢先一步笑道:“兄长误会了,元璟不过是一时口快,口无遮拦,还望兄长莫要同他一般见识。”
赵元隐唇边浮出了一抹嘲弄,“这么说来,永平伯是没打算将我逐出家门了?”
永平伯眉头紧皱,以往还知道叫声父亲,如今倒好,一口一个永平伯,“你今日回来,是为了找不痛快的?
赵元隐漫不经心道:“那倒不是。若父亲还认我这个儿子,儿子倒是想回来住上几日。”
永平伯夫人惊得瞪大双眼,“住几日?”
当初他初回洛城,投入逆王麾下,宗族那些人三催四请的,他宁愿住客栈都不愿回来。他回洛城一年有余,除逢年过节为那个女人上香,几乎从未在伯府露过面,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?
永平伯放下茶盏,定定地看着他,一时也猜不透这个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只沉吟道:“你想回来住?”
赵元隐神色淡然,“校尉府暂时未收拾妥帖,放心,不过暂住几日而已。”
永平伯没再追问,吩咐人收拾好房间后,赵元隐果然住了下来。
永平伯夫人日日派人盯着,可几日过去了,除回府那日出现在正厅之外,其余时候他皆是早出晚归,回来也只在自己屋内,并未见有何异常,也就渐渐放下心来。
赵元琼却总觉得,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毕竟她这个兄长,从来不是甘于沉寂的人。
转眼到了十四这日。
赵元璟前夜在外饮酒,又贪嘴吃了几盏冰酪,半夜里便上吐下泻,折腾到天明,整个人面如土色,连床都下不来了。
永平伯夫人急得团团转,“这可如何是好?明日便是王府大宴,你父亲这些年一心修道,十五需斋戒,不便出席。可你这样子,怎么去得?”
赵元璟有气无力地摆摆手,“去不了……实在是去不了……”
永平伯夫人踌躇道:“扶风王府迎回郡主,特意设宴相邀,满洛城多少双眼睛盯着呢。如今主君不去,嫡子也不去,这不……明摆着打王府的脸吗?”
赵元琼也沉默了,她与始平侯府县主周净月交好之事,人尽皆知。若这次伯府对扶风王府的宴请如此轻慢,再被有心之人稍加挑唆,那她可真要得罪扶风王府了。
永平伯站在床边,面色阴沉。
正踌躇间,门外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。
赵元隐立在门边,看了看榻上哼哼唧唧的赵元璟,唇角一弯,淡声道:“病了啊?看来王府宴席,是去不成了。”
永平伯转头,瞥了他一眼,“这个时候,你不想着怎么解决,还在这说风凉话?”
赵元隐一张脸似笑非笑,“父亲想让我出谋划策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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