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元隐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碎叶,语气淡淡的,“树上结得多,也没人吃,不摘岂不是要白白落一地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顺势将篮子放在石桌上,问起正事来:“再过几日,药铺便要开张,可有寻到掌柜的?”


    赵元隐坐下,“掌柜的早已安排好,是个乡间游医,人也老实可靠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阿父便是个游医,听他这么说,不由点头,想了想,开口道:“方才来的路上,我碰到了个旧友,她如今过得很是拮据,我便让她明日辰时到药铺帮忙清点货品。”


    “旧友?我怎么不知你在洛城还有旧友。”赵元隐顺手拿起篮内的枣子,咔嚓一声,咬了下去。


    宋予荷解释道:“是此前在昌宁楼认识的一位弹琵琶的女郎,她长得乖巧,人又孝顺,如今生活困顿,我便想着帮她一把。”


    弹琵琶的女郎,赵元隐想起来了,那日似乎石少康也在。


    赵元隐脸色稍缓,“嗯,知道了,明日我让掌柜的早些去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笑道:“王妃说不会拘着我,日后我可以像此前一样。等一切安顿好,我便可以时常到铺子里去了。”


    “王妃,你还未改口?”赵元隐问道,他看得出来,扶风王妃对她这个女儿很上心。


    宋予荷垂下眼眸,“我一时还叫不出口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懂她的感受,就像是,让他对着一个消失了十多年的人叫阿父一样。


    “你人都已经回去了,想必他们也不急于这一时。”赵元隐想了想,又问,“你在王府,感觉如何?”


    宋予荷想起昨日去向祖母请安那一遭,努嘴道:“亏得你提醒我,始平侯那一家子,没有一个省油的灯,尤其是那个周净月,不知为何,我总觉得,她似乎对我很抵触。”


    “大约还是那日的过节。”赵元隐想了想,接着道,“元琼那边,我已警告过她。你放心,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正欲开口,便听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

    重羽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,“阿郎,门外怎么站两个……”


    “宋家女郎也在呢?”看到宋予荷,重羽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张口。


    宋予荷奇道:“你认识我?”


    重羽心虚地看了一眼赵元隐,忙笑道:“那个,我家阿郎提到过你。他说有个貌美心善的女郎救了他一命,我这一看,便知是你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垂眸一笑,“哪里哪里,郎君谬赞了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以手扶额,咬着牙问:“这个时候,你来做什么?”


    重羽眼神扫过宋予荷,低声道:“阿郎,我有事要回禀,这件事或许与女郎有关。”


    “我?”宋予荷一脸不解。


    赵元隐直起身,“长话短说。”


    重羽道:“今日一早,我发现校尉府门前多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。于是我留了个心眼,吩咐人盯着。谁知到了午间,宋家女郎来访,那几个人便跟在女郎身后走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猛地起身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,“有人跟踪我?”


    莫不是上辈子害死她那两人?


    这些时日,她过得太顺,险些将那两人给忘了。


    重羽继续道:“我见那几人行踪鬼祟,便跟了上去。后来我看女郎往古水巷这边走,想着阿郎还住在这,怕引起什么误会,便找了一群乞丐,将他们堵住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抬起头,见宋予荷神色恍惚,面色发白,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,低声安慰道:“别怕,重羽办事,向来靠得住。”


    重羽得了赵元隐的夸赞,不由挺了挺胸:“那是自然。那些人跟丢了人,便也就散了。我一路尾随,发现他们最后去了始平侯府后门。”


    “始平侯府?”宋予荷微微一怔,随即拧起眉。


    始平侯的人,为何要跟踪她?


    赵元隐眸光一沉,缓缓道:“始平侯府的人,先是在校尉府门口蹲守,又一路尾随着你,若是我没猜错,他们是想抓些咱们的把柄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心头火起,“是周净月,我实在想不通,我们好歹也算是堂姊妹,她为何要如此针锋相对?”


    重羽眸光一闪,忙道:“我想起来了,前些日子,始平侯府的世子醉酒,曾向人吹嘘说,待扶风王回朝,他家妹妹马上便是郡主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心头一凛。


    怪不得请安那日,始平侯府那些人步步紧逼,句句带刺。


    原来,是她的出现,坏了他们的好事。


    确认了对方底细与目的,宋予荷面色稍安,缓缓坐下,冷笑一声,“他们算盘打得倒是响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看了她一眼,“你放心,古水巷里,我暗中安排了不少人,我会让他们多加留意。日后你再过来,绝不会有人跟着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点点头,正要道谢,忽然一顿。


    她为什么要道谢?还有,再过来?


    他这话,是什么意思?


    重羽不屑道:“就凭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喽啰,兄弟们还不放在眼里,阿郎大可放心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瞥了他一眼,“这次算你机灵,回去我让刘叔给你做你最喜欢的莼菜鲈鱼羹。”


    “多谢阿郎。”重羽说着,不经意扫过石桌上的竹篮,疑道,“阿郎,这枣,你不是不让吃吗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听他这么说,忙提起竹篮,递到他跟前,“很甜的,你尝尝。”


    篮子里的枣子,一个个颗大饱满,红润诱人,像是精挑细选过一样。


    “女郎既这么说,那我就……”重羽说着,伸手便去拿。


    一旁坐着的赵元隐伸手挡住,抬头笑道:“他胃寒,这些只能看,不能吃。”


    重羽嘴角抽动,不是,他胃寒?他什么时候胃寒了?


    赵元隐挑了挑眉,“怎么,就这么管不住自己的嘴?”


    “对,对,我胃寒,多亏阿郎提醒。”重羽收回手,瞥了他一眼,意味深长道,“还是我们家阿郎心细啊!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月华初上,宋予荷趴在窗前,风轻轻吹着,窗外海棠花影晃动在窗台,摇摆不定。


    用膳时,扶风王说已奏请圣上,为她请封郡主,约莫这几日旨意便会下来。


    宋予荷点点头,犹豫片刻,到底没将被始平侯府跟踪的事说出口。


    无凭无据的,贸然指认,指不定会被人反咬一口,诬她挑拨离间。再者,她与赵元隐,确有交情,若是真摊开了,于她也并无益处。


    想起赵元隐,白日里那个吻不由分说地涌上心头。


    滚烫的唇,霸道的力道,还有那双泛红的眼……


    宋予荷拍了拍自己的头,她到底在想什么啊。


    他不过是一时神识不清,认错了人,她便如此心猿意马,实在太没出息了。


    晚风带着些许凉意,她心中那点燥热渐渐平息下去,她深吸一口气,伸手阖上了窗。


    屋内顿时安静下来,宋予荷又在灯下发了会呆,这才吹熄了灯,上床去睡。


    身体陷进柔软的锦被中,困意却迟迟不来。她翻了个身,总觉得有什么事被自己忘了。


    院墙外隐隐传来几声猫叫,断断续续,不多时便远去了。


    宋予荷猛地从床上坐起,她总算想起她忘了什么。


    大黄,她把她的大黄给忘了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39章


    下朝后, 扶风王携世子亲自去了一趟安国侯府,表明来意,顺便重谢这一年来对女儿的收留之恩。


    萧清阳得知宋予荷身份, 整个人僵在原地, 如遭雷击。


    安国侯及侯夫人也是恍惚了半晌, 方才回过神来。


    侯夫人素来体弱, 长年幽居后院佛堂,不喜外人打扰, 与宋予荷也不过匆匆见过两三面。何况,扶风王妃<a href=Tags_Nan/HunHouWen.html target=_blank >婚后</a>不久便随扶风王远赴封地,这些年也鲜少得见,即便是日日与宋予荷相对,只怕也认不出。


    安国侯笑着打圆场:“说起来,都是一个缘字,两个孩子……”


    “是啊, ”扶风王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,笑意温和,“若非萧世子将心儿接到洛城,我们父女,也不会这么快相认。”


    安国侯一愕, 瞬间明了, 扶风王今日亲自登门,原来是想划清界限。


    安国侯夫人轻咳几声,柔声道:“阿荷这孩子文静乖巧, 我着实喜欢得紧。她能寻回亲生父母,我打心眼里替她高兴。前些日子两个孩子闹了别扭,阿荷一气之下便搬了出去。清阳第二日便后悔了, 巴巴地过去接她,谁知阿荷这回是真生了气,怎么也不肯回来。我们原想着,等她气消了再去接她回府,谁知竟有这造化。”


    周承彦立在扶风王身侧,暗自冷笑,这个侯夫人,看着柔柔弱弱,风一吹便倒的模样,说起话来,却是滴水不漏。明明是她儿子三心二意,口头许了承诺,又把人吊着不上不下,到她嘴里,倒成了自家妹妹任性赌气。


    萧清阳垂头道:“是我的错,当初我不该同阿荷置气,改日当亲自登门,好好向阿荷解释清楚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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