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妄之灾?”赵元隐冷哼一声,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你当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。他心甘情愿被你利用,不过是有利可图罢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懵了,方才他还替石少康打抱不平,怎么顺着他的话,他反倒不乐意了?


    她总觉得,赵元隐这次回来后,总是莫名其妙地对她阴阳怪气,她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

    于是她只能草草结束这个话头:“总归是我行事不周全,才招致今日祸端,我的确应该反省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淡漠道:“你可曾威逼利诱过他们?可曾想过事后赖账?若是没有,那他们便是寻衅滋事。恶人作恶,是不需要理由的,为何你要反思自己?”


    宋予荷本觉得自己多少欺骗了他们,心下有几分负疚,听他一说,顿时好多了。


    见她不作声,赵元隐顿了一下,又问:“很快便到月底了,你哪来的钱买那么多茶叶?你到底在打算什么?”


    宋予荷早想好了说辞,“我曾听阿父说过一句话,贵上极则反贱,贱下极则反贵。眼下茶叶价格是低,可不会一直低下去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显然并未被说服,“你就如此断定,月底前能涨?”


    宋予荷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敢如此肯定,是因为你。”


    “我?”赵元隐眼中掠过一丝微澜。


    “茶叶价低始于东南沿海之乱,可朝廷诏了你南下平乱。此前你在燕地的威名,我一直有所耳闻。”宋予荷调整呼吸,轻声道:“所以,我信你定能一举获胜,顺利平乱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这话半真半假,此前在燕地时,她一介小老百姓,并未听过赵元隐的名号,不过却知道平北军。赵元隐在平北军中能脱颖而出,想必实力不俗。


    说罢,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,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望向对面。


    “信我?”赵元隐嗓音平缓。


    这些年他听惯了那些虚伪的歌功颂德,早已无动于衷,偏她这句的“信你”,竟比万句夸赞都更入耳。


    他侧目望向挡帘上摇曳的月影,唇角不觉一弯,“那么,我也信你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长舒一口气,总算是糊弄过去了。


    她嘴角得意一扬,赵元隐有时,还挺好骗的。


    夜色愈深,赵元隐躺在床上,闻着熟悉的皂角香,紧绷着的身子渐渐舒缓。耳边厮杀呼啸声渐渐远去,东海里触目的猩红缓缓淡成眼前一点月光色。


    这一路,他太累了。


    再睁眼时,晨光已透过窗棂,洒满一室。


    用过早饭,宋予荷借口要去街上买些蔬果,欲打听一下茶叶价格。


    赵元隐从躺椅上起身,“走吧,正好,再买一把刀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生怕自己会错意,确认道:“你也要去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点头,“我如今住在你这,总不能吃白食,待会想要什么,只管买便是。”


    听到他说只管买,宋予荷笑得眼睛弯弯,“哎呀,太客气了,那多不好意思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睨了她一眼,完全没看出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。


    不过两日未曾出门,宋予荷明显感觉,街上人多了起来。


    走过一间茶水铺子,一桌上两人正口若悬河:


    “昨日瞧见有军队入了城,可是又有动乱了?”


    “什么动乱,是此前去东南平乱的赵将军回城了,东夷败了。”


    “败了,这么快?”


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话,东夷败了,天下太平有什么不好。”


    “不是,我是说前些日子不都在传东夷人神出鬼没,要打到洛城来了。


    “是啊,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瞎传,害得粮价飞涨,没想到东夷人如此不堪一击。”


    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赵将军虽然声名狼藉,倒也真是个悍将。”


    “悍将也好,逆臣也罢,总归都是朝廷说的,咱们小老百姓哪管得了那么多,只求个太太平平罢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听罢,偷偷抬头一望,赵元隐像没听到一般,脚步未有丝毫停留。


    赵元隐既说让她随便买,宋予荷也不替他省着,买了日常所需的粟米果蔬,又一口气买了几包香脯,挑了一条草鱼,几斤鲜肉,零零总总花了五百钱,足够她一个多月的用度了。


    采买完这些,赵元隐又去刀铺买了把顺手的菜刀。


    两人拎着东西往回走,路过临仙阁,赵元隐停了下来。
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没去过,不如进来看看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低头看了眼手上还活蹦乱跳的鱼,还有油纸包着的肉,有些犹豫,“就这样进去?”


    说话间赵元隐已转身迈进门去,宋予荷只好跟上。


    楼内光线温润,数不尽的珍宝珠玉陈列其间,莹莹生光。掌柜的见来了生客,又见两人手里提着鱼肉米面,眉头微微一皱,上前几步挡在前面。


    “二位,这里不是买菜的地方,别走错了地方。”


    掌柜的话刚落地,铺子里几位挑选首饰的客人便看了过来,目光落在宋予荷手中那尾用草绳穿着的鱼上,空气里漫开一丝微妙的尴尬。


    赵元隐抬眼,声音平稳无波,“金银珠玉,鱼肉菜蔬,不过都是物件,有何高低之分。”


    掌柜的脸色一沉,正要开口,赵元隐抬手将一袋银子扔到柜台上,“够吗?”


    掌柜的见多识广,看赵元隐气度非凡,出手阔绰,意识到他绝非等闲之辈,忙换上笑脸,“郎君莫怪,是小人有眼无珠。需要什么,尽管看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转头,对着还在发愣的宋予荷道:“不去看看?”


    有赵元隐撑场面,宋予荷有了几分底气,看着柜台上琳琅满目的金钗玉镯、宝石璎珞,两眼发亮,指尖虚虚点过几样,“这个纹样真精巧,这支簪子的玉色好透亮……阿朔,这些也太好看了。”


    自从得知他真实身份,宋予荷对他疏离又客气,唯有在放松的时候,才会喊他阿朔。


    赵元隐眼底似有微光掠过,他转身,朝一旁的掌柜挥挥手,“方才她看过的,都装起来。”


    掌柜的一脸震惊,同样一脸震惊的还有宋予荷。


    宋予荷结结巴巴道:“装……装起来做什么?”


    赵元隐淡声道:“方才你不是说好看,既然你喜欢,那就送你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还在震惊中,她只当赵元隐得胜归来,想买几件首饰去讨好陆昭云。她跟过来只是想长长见识而已,哪知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好看,他便真的全买了下来。


    赵元隐为何要送她这么些首饰?


    然而一旁掌柜的已反应过来,忙吆喝伙计将钗环首饰全收了。


    宋予荷来不及想其他,忙道:“哎哎,你别糊弄人啊,那边两个我可没看上。”


    掌柜的讪笑:“不好意思,看岔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看着掌柜的将那些首饰装进锦盒,还是有些不敢相信,抬头道:“这些,真的都是送我的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看向她空荡的鬓边,“既买了新的,你那个丑钗子可以扔了吧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这回终于信了他昨日说的那些话,他真的只是觉得那钗子丑,并没别的意思。


    她点头,语气无比坚决:“扔,回去就扔,保证不会让它再碍你的眼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说得对极了,那钗子可真是丑啊!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27章


    宋予荷转头, 笑盈盈地看着赵元隐。


    她虽救了他,费心照顾他一些时日,但他临行前已留下五十两银子, 也算是两清了。


    如今不过暂住几日, 竟买这么些钗环首饰给她。她此前听人说过, 临仙阁的首饰动辄上万钱, 这些怎么也有五万钱了。


    她当初真没白救他,如此知恩图报之人, 怎么可能是个不择手段的佞臣呢?


    赵元隐分明是个大善人。


    从今往后,若有人在她面前诋毁赵元隐,她头一个不答应。


    “那个玉镯,我要了。”一声娇俏的声音带着几分骄纵,从门口传来。


    宋予荷循声望去,只见柜台前站着个小女郎,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, 模样倒是不差,一袭石榴红长裙曳地,微仰着头,一张脸上满是傲慢。


    掌柜的举着玉镯的手顿在半空,有些为难地望着宋予荷。


    宋予荷其实也并非多喜欢那镯子, 只是看中金玉镯上雕了一枝梅花, 明晃晃的,很是喜人。


    她正想着要不要相让,就听赵元隐冷声道:“装起来。”


    那女郎回头扫了一眼赵元隐, 见他容貌俊美,脸色方稍稍缓和,低头一瞧, 又见他手中提着菜刀和米面,眉头顿时蹙起,对着掌柜的道,“你是聋了吗?我说,我要了。”


    掌柜的苦着脸,指着宋予荷,硬着头皮道:“县主恕罪,这位女郎已经要了。县主不妨先移步雅间歇息,我让人马上挑些送过去供县主挑选如何?”


    周净月方才进门之时便已瞧见她,这张脸……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。


    只不过,不是一见如故的熟悉感,而是那种让人莫名的抵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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