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斜眼扫过着宋予荷,随即举袖掩鼻,嗤笑一声,“我说怎么一股腥臭味。于掌柜,临仙阁是要开不下去了吗,怎么什么山野村妇都能进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眸色一寒,冷冷地盯着周净月,“你若再敢出言不逊,我有法子让你闭嘴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忙上前去拉赵元隐的衣袖,他性子冷硬,不善口舌之争,遇到言语挑衅之人,只会打打杀杀,难怪总是落人口实。


    周净月自幼被娇宠着长大,何曾被人当面这样顶撞过,霎时涨得满脸通红,“好啊!真是反了,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乡野莽夫,也配对我大呼小叫,你可知我是谁?”


    她站直了身,扬声道:“我伯父是扶风王,先皇的亲兄弟,如今新帝的亲叔叔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听罢,眼底浮起一丝带着诧异的审视。


    周净月见他不语,语气愈发骄横,“如今后悔还来得及,只要跪下给我认个错,本县主就大人不记小人过,放你们一马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自然听过扶风王的贤名。那位扶风王早年随先皇征战,忠厚仁德。这些年虽一直远在封地,又被杨太傅忌惮打压,但毕竟是皇亲贵胄,绝非如今的赵元隐所能招惹。


    可她一介布衣,料想往后与这般贵人也不会再有什么干系。何况今日赵元隐也是因她才卷入是非,对方又咄咄逼人至此,她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。


    于是她抬眼,不卑不亢道:“县主口口声声抬出扶风王,却不敢提令尊,莫非是自知理亏,只想仗着扶风王的名声在外逞威风?扶风王在边关与敌军血战,护的是百姓安宁。若知道自家侄女在京城凭他的名头欺压平民,不知是该寒心,还是该惭愧?”


    “你放肆!”周净月勃然大怒,扬手便朝宋予荷脸上掴去。


    赵元隐一步上前,截住她的手腕,毫不留情向外一甩。


    周净月踉跄退了几步,扶住门框才站稳,腕上传来火辣辣的疼,一张脸又红又白,眼中几乎喷出火来。


    “一个粗鄙武夫,一个伶牙俐齿的村妇,竟敢当街对本县主动粗。来人啊,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往死里打!”


    掌柜的生怕闹出人命来,连连作揖:“县主息怒,县主息怒!万万使不得啊,小店担待不起。”


    门外五六名健硕的仆从应声涌入,瞬间将赵元隐与宋予荷围在中间,虎视眈眈。


    赵元隐却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,目光越过众人,冷冷落在周净月脸上,“光天化日纵仆行凶,当街伤人。依大景律,当笞四十。”


    周净月一怔,这人气势太不寻常,于是强压下心头的异样,扬起下巴质问: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


    赵元隐抬眼扫了她一眼,面上并无多大表情,“前司隶校尉,赵元隐。”


    周净月脸上的骄矜与怒色瞬间冻结,眼瞳骤然缩紧。


    她与永平伯府女郎赵元琼交好,自然听说过她那位手段狠厉、杀伐决绝,手上不知染了多少血的兄长。


    怎么可能……


    她目光僵硬地从手上那半袋米面上向上移动,分明是个身寻常粗布麻衣的莽夫,顶多就是生得俊俏些,怎么会是赵元隐呢?


    赵元隐看她神情便知,她定是听过他的名声。也好,省得他动手了。


    他掂了掂手中的米面,对着掌柜道:“劳烦快些,我们还要回去做饭。”


    掌柜的战战兢兢,忙将最后一只金玉镯包好,恭敬地递过去。


    门外日光晃眼,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,与临仙阁内简直两个世界。


    宋予荷一路沉默着,赵元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,两人影子彼此交错着。


    直到走出几十步远,宋予荷蓦地转过身来,“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?”


    赵元隐虽打了胜仗归来,但因曾是逆王旧臣的缘故,如今更应谨慎,若被有心之人借机参上一本,谏其居功自傲,折辱皇室宗亲……


    赵元隐抬眸,淡声道:“为什么要这么问?是我邀你去的临仙阁,也是她出言不逊在先,无论如何,都与你无关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抬眼看向赵元隐,他一张脸在午后光影里显得异常温润,长睫垂下浅浅阴影,高大的身形为她挡去大半刺目的日光。


    她垂头,声音轻了些,“她是扶风王的亲侄女,你就不怕得罪了扶风王?”


    赵元隐道:“你也说了,她只是扶风王的侄女,又不是亲女儿。何况,我听闻扶风王治军有方,为人公正严明,应不会纵容侄女当街闹事,那位县主,恐怕也不敢将今日之事声张出去。”


    “若她是扶风王的亲女儿呢,若扶风王是个护短之人呢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停下脚步,抬头望着他的眼睛。


    绿荫下细流涓涓,树影婆娑,几支柳枝偶尔轻点池水,漾起阵阵涟漪。


    赵元隐侧过头,垂眸凝视着她,“宋予荷,你在试探什么?”


    白鸟掠过池面,天光云影碎成一团。


    宋予荷心猛地一缩,方才她是在……试探她在他心中的地位?


    意识到这点,她自己先怔住了。


    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?


    她倏然移开视线,耳根泛起一丝热意。


    “我没在试探什么,只是好奇,那位县主似乎认识你。”宋予荷转移话题。


    “听说她与元琼交往密切,想必从她那听过我不少传闻。”赵元隐顿了顿,又道:“元琼是我妹妹,你见过的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想起鲁郡公府遇到的那对姊弟,赵元隐昨日说,他旧府邸半年未曾住人,需要修缮,看来他此前便未住在永平伯府。


    赵元隐以前的日子,想必是不好过的。


    她朝他粲然一笑,“赵元隐,我饿了,咱们回家做饭吧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蝉鸣声渐远,灼热的暑气逐渐散去。


    很快,北方传来消息,平北军大败胡人,联合扶风王向鲜卑反击。


    粮价已归于平稳,茶叶却如野马脱缰,短短数日便从三十钱一路飙涨至一百钱。


    尽管早知是这个结果,宋予荷一颗心还是止不住地狂跳。


    月底,宋予荷一直拖着,直到日已偏西,才出了门。


    她踏进刘掌柜茶铺时,铺子里已坐满了人。


    刘掌柜、丁掌柜、断了腿的李掌柜……当初签下单契的几位,一个不落,齐齐聚在此处。


    见她进门,众人皆起身相迎,脸上堆着笑。


    经历上次之事,宋予荷毫不客气地坐到首座,也不再寒暄,开口道:“既然诸位都在,那正好,月底已至,我依单契之约前来提货,诸位掌柜的请备货吧。”


    几人面面相觑,眼神不断示意刘掌柜。


    刘掌柜也觉理亏,犹犹豫豫着斟了一杯茶,躬身捧到宋予荷面前,递过去,笑道:“女郎,此前是我等眼界短浅,多有得罪,还望女郎大人不记小人过,饶恕我等有眼无珠吧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未接那盏茶,只抬眼看他:“掌柜的,旧事莫要再提。我今日是前来履约的,你们准备好货物,我清点后交付银钱,就此两清。”


    刘掌柜陪笑,“想必女郎早有耳闻,眼下茶叶价格已涨至一百钱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冷声道:“怎么,你们想反悔?”


    一旁的丁掌柜早按捺不住,摇头解释着,“女郎误会,我们以诚为本,自己签的字又怎么会不认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抬眸,“那你们今日聚集在此,是何意思?”


    丁掌柜道:“此前女郎曾说,欲将茶叶运至西域。我帮女郎算了一笔账,这买卖它不划算啊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身子向前倾了倾,“哦?”


    “茶叶在西域,的确能卖到两百余钱。只是西域路途遥远,需雇佣马帮,驼队,外加一些身强力壮的护卫,沿途又多损耗,利亦甚薄。”丁掌柜往前站得近了些,“如今茶叶已涨至一百钱,女郎不妨就在此地出手,我等愿以现价,悉数购回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静静听着,不动声色端起桌上的杯盏,轻抿一口,“丁掌柜替我算得真细。”


    “可诸位莫非忘了,就在几日前,茶叶低至三十余钱,诸位急于脱手,上门欲将我赶走洛城。”宋予荷语气平和,目光扫过众人,“如今行情翻了数番,便觉得我该见好就收。诸位,便是这么做生意的!”


    丁掌柜面色微僵,身后几人更是神色变幻。


    刘掌柜急忙打圆场:“女郎言重了,我等绝非此意……”


    “若诸位想买,也不是不行。”宋予荷打断他,“一百八十钱。”


    丁掌柜一愕,随即想到她此前利用石少康让他们误以为是幕后之人,心里一凛,这小女郎,远比他想得要厉害。


    他微微叹息,半晌才问:“女郎这是不肯让了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微微一笑:“若诸位诚心想做买卖,也不是不能谈。”


    众人见有回旋,忙不迭点头,刘掌柜站出,恳切道:“自然诚心。多亏女郎此前以四十钱买下我们的茶叶,才能让我等熬到今日。”


    他说得不错,若非宋予荷及时买下他们的茶叶,他们怕是早就顶不住压力贱卖了,哪里轮到如今坐在这同她讨价还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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