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不入流的东西,亏他拿得出手。


    见他一直盯着她的头发,宋予荷用手一摸,不好意思道:“发髻是不是有些乱了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移开视线,张口道:“你的钗子,真丑。”


    一股委屈混着恼意倏地涌了上来,明日茶叶便会涨价,她心情愉悦,难得打扮自己,拿出最好的钗子戴在头上,却被他说丑。


    宋予荷挺直身子,语气生硬道:“我这般粗陋之人,原也配不上什么好东西,让赵将军见笑了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意识到他说错了话,忙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只是……”


    宋予荷根本不听他说,“大黄需要休息,我先进屋了,赵将军拿了东西便走吧。此地粗陋,恐污了赵将军的眼。”


    回到屋内,宋予荷依旧怒气难消,拔下头上的钗子扔到床上。想到方才他好歹是替她解了围,这才稍稍平复。


    她将大黄放下,全身上下仔细查看一遍,确认并无大碍后,用湿帕子帮它擦洗了全身,安顿在窝内。


    等她忙完再抬头时,赵元隐依旧弯腰在树下刨着。


    宋予荷走过去,眉头蹙起,树下被他挖了个遍,土都松了。


    她忍不住道:“都挖成这样了,还没找到?”


    “我就埋在这里的。”赵元隐以手扶额,痛心疾首,“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,若是丢了,我心头难安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:“你该不会是记错了吧?”


    “绝对不会,”赵元隐摇头,又看向屋内,“会不会,是那只狗给刨走了?”


    宋予荷语气坚决,“大黄很乖的,它从不乱刨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抬眸,“是吗?可方才我瞧它爪子上有湿土,明显是个惯犯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有些心虚,“不然你再扒一扒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看了一眼地面,“都扒成这样了,还能找得着吗?”


    宋予荷也犯了难,“那,现在怎么办?”


    赵元隐想了想,无奈道:“看来,我只能先勉强在此住上几日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要住在这?”宋予荷愕然。


    “玉佩找不到,我心难安。”赵元隐又道,“而且,我这个人念旧。今日我已向陛下请示住回原来的旧宅,只是哪里半年未住人,需要修缮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一脸不解:“所以呢,你便要住在我这?”


    赵元隐解释:“眼下我无处可去,而且我的玉佩是在这丢的,自然要在这找回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看向身后的兵士,“你真要住这?”


    赵元隐点头,“你放心,府邸很快便会修缮好。我只借宿几日,他们绝不会向外透露分毫。方才来时,我已命人守住巷子两端,不放人进来,不会有人知道我住在此处,于你名声无碍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倒不担心这个,此前他以其兄长身份居住在此,邻里早有耳闻。只是,知晓他身份后,她没法再将他当作兄长,相处起来,总是有些不自在。


    可东西是在她这丢的,她又知晓那玉佩对他的确很重要,更不敢轻易得罪他,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,只能应下。


    得了她的应允,赵元隐当即遣散兵士,将孙蒙唤至身边,交代他去一趟鲁郡公府。


    孙蒙道:“将军,你不亲自去吗?”


    赵元隐道:“我今日归来,进宫面圣出来,转头便去鲁郡公府邸,若是被有心人抓住由头,上书指鲁郡公营私结党,岂不是徒惹事端。”


    孙蒙点头,“将军考虑得周到。”


    说罢,他环视一圈,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,“将军当真要住在这?重羽他只是让人传话说这女郎身份可能有异,或可利用,要去一趟燕地证实,未必就是真的。将军何必要委屈自己,亲自相处来获取她的信任呢?”


    赵元隐垂眸,淡声道:“这点委屈不算什么,我自有打算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赵元隐要借宿,宋予荷只得将之前取下的旧帘子重新挂上,又从箱柜底层翻出洗净的被褥铺好。


    待她理好床铺掀帘出来,赵元隐已将正屋收拾妥帖,正抬手拂拭案上的香灰。


    他背身而立,甲胄已卸在一旁,一袭玄色锦袍,革带束腰,越发显得肩背开阔,身形挺拔利落。


    赵元隐听到响动,回过头,“收拾好了?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忙收回目光,“已经铺好了,你若累了,可以先进去歇着,我去煮饭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点了点头,他日夜兼程赶回洛城,已经好几日未曾阖眼。


    宋予荷转身往屋外走,抬眼瞥见屋角空荡荡的,心道不妙,慌忙回头。


    卧房帘子被掀开,赵元隐脚步顿在门口,正冷冷地望着屋内的床铺。


    床榻上,大黄陷在柔软的被褥内,四脚朝天,睡得香甜。


    赵元隐恨恨道:“宋予荷,你还真是养了条好狗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忙将正打着瞌睡的大黄抱起放回窝内,“它习惯了,我这就给你换一床被子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眼眸微眯,它习惯了?


    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,他的床铺竟让一条狗给占了!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26章


    日落后暑气渐渐散去, 四下里,满架荼蘼的香影与清风厮缠着。


    灶房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宋予荷洗漱完, 脚步略显迟疑, 朝着正屋挪去。


    宋予荷虽不是头回与赵元隐单独相处, 可此时心境却与往日截然不同。知晓了他的身份, 又分别两月,心内难免生疏与惶惑。


    屋内, 赵元隐半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块香脯正喂着大黄,大黄尾巴摇得异常欢快。


    灯火在他脸上描了一层黄蒙蒙的光晕,眉眼透出几分家常的温柔。


    宋予荷怔了一下,语气不觉带着几分从前的熟稔,“你怎么喂它这个?”


    赵元隐起身回头,她虽洗漱过, 衣衫却穿得极其规整,唯有一头长发未绾,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胸前,发梢下缀着细小的水珠,灯光下氤氲着迷蒙的潮气。


    他目光在她湿发上停留一瞬, 很快移开了, “你不是宝贝它宝贝得紧,怎么,不舍得它吃?”


    宋予荷走到桌边, 拿起一块干帕子,慢慢绞着发梢的水。水珠悄无声息地坠下,没入尘里。


    “不是舍不得, 是吃不起。”


    她手顿了顿,继续道:“香脯要五六十钱呢,我平日都舍不得吃。你虽是好心喂它,可终归是要走的。等你走了,它尝过了这样的好东西,若养刁了胃口,不肯再吃寻常的糙食,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,它该怎么办才好?”


    赵元隐愣了一瞬,问:“你不舍得吃?”


    宋予荷想起了什么,抬头道:“那是自然,我最喜欢街头柳树下那家铺子里的香脯,闻着可香了。本来有回我忍不住买了的,可是你要走,我就塞你包裹里给你当干粮了。怎么,你没吃?”


    她其实很舍不得给,不过当时他人都要走了,她想着毕竟是最后一次讨好他,才忍痛割爱。


    赵元隐心上却一动,她舍不得吃的东西,却留给他做干粮。


    他不动声色,将剩余的香脯攥在手心。


    大黄没了肉吃,围着赵元隐呜呜转了几圈无果,悻悻地钻回窝内。


    赵元隐瞥了一眼大黄,问:“它不会半夜突然跑到床上吧?”


    宋予荷笑出声来:“你放心,它只是白日里才会跑上去玩,晚上它都老老实实睡在门口。它能看门,可厉害了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不屑,会看门有什么厉害的,当初他在这看门的时候,也不见她如此。


    宋予荷擦干头发,催促道:“你快去洗吧,水都要凉了。”


    赵元隐洗好出来,大黄已经打着呼噜睡着了,宋予荷也回了里屋。


    挡帘上映着她的影子,她正趴在窗台,一手托着腮,仰着脸,一动不动地望向窗外。


    赵元隐立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,噗一声吹熄了灯。


    黑暗瞬时漫上来,月光从她那边窗子流泻过来,透过挡帘,屋内罩上一层微光。


    赵元隐借着光,轻车熟路地摸到板床躺下。


    淡淡的皂角香幽幽散在夜色里,他想起行军路上那个不合时宜的梦,一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细细的撩拨着,一阵阵轻颤。


    一帘之隔,宋予荷听着他上床躺下,翻来覆去折腾,木板不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忍不住开口:“是不是睡不惯?”


    须臾,帘子那边传来一声,“今日,那些人为什么要赶你走?”


    宋予荷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,思忖片刻,还是如实告知她买了茶叶一事。


    他替她赶走了那些茶商,那些人认定她是赵元隐的人。有了前车之鉴,她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这些,省得将来他从别处得知,误以为她要借他的势算计他。


    “你为何只想到利用石少康,你们很熟吗?”赵元隐声音有些发凉。


    宋予荷垂头,他果然觉得她心机深沉,妄图攀附石少康来获利。


    她只能顺着他的话,“我与他不过两面之缘,我的确不该借用他的名号,石郎君也是无妄之灾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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