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远,困住自己的手臂突然一松,宋予荷猛地清醒过来。


    她来不及多想,一巴掌朝元朔扇去。


    元朔没有躲,老老实实接下她的巴掌,真诚道:“对不住,若女郎不解气,大可打到气消了为止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看了他一眼,忙朝着陆昭云追去,“陆女郎,方才那位郎君是我心悦之人。”


    陆昭云停下脚步,缓缓转过身来。


    宋予荷平静地看向她,“我对萧清阳没兴趣,也不会再回侯府,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。”


    陆昭云满眼不可置信:“你不喜欢世子?”


    “从前不过是一叶障目,如今我心里已有了人,只愿与他相守安稳度日。”宋予荷目光轻掠过陆昭云,微微叹息,“只是,世子一心念着报恩,未必肯轻易放手。你深知他的性子,若知道我已心属他人,只怕……还请你暂且替我保密,免得横生枝节。”


    陆昭云嗤笑一声,“你心里有没有人,管清阳何事,你以为他会在乎?他肯收留你,不过是重情重义罢了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懒得同她争辩,顺着她的话道:“是是是,总之,还请为我保密。”


    陆昭云嘴上虽这么说,心底也却怕萧清阳仍有余情,朝屋内扫了一眼,“用不着你提醒,我心中有数。但愿你说到做到,从此不再缠着清阳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带着人出了院子。


    晚饭气氛有些尴尬,元朔话本就不多,此时更是一言不发。


    宋予荷不经意一瞥,瞧见他脸上清晰的掌印,坐在凳上不安分地动了动。


    他说,他看她慌张,以为对方与她有过节。外面又那么多人,若动起手来怕是抵挡不住,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,想要吓走陆昭云。


    的确,他性情冷淡,平日里看她时的眼神并不见什么龌龊心思,陆昭云也果真仓皇离去。


    她虽生气他的唐突,不过想着他勉强算是为了帮她,也就没再追究。


    只是到底心里有些别扭。


    两人沉默着用过饭,元朔收拾好碗筷,烧好了热水。


    宋予荷照例先洗,她仔细拴上灶房门,衣裙轻轻滑落,身子没入浴桶之中。


    水波温柔,无声缠绕着乌发,她仰头将水一点点往身上撩,突然想着一墙之隔尚有人在,手指微微一僵,动作不由轻了起来。


    以往沐浴时,她从未在意过这些声响,今日却总觉得有些不自在。


    她下意识摸了摸唇角,稍稍一动,盆中的水一圈圈向外荡漾,撩拨着她纤细的腰肢,掠过微微起伏的曲线。


    水气氤氲,宋予荷一张脸被热气蒸得泛起红晕。


    匆匆擦干身体,她穿上准备好的换洗衣裙。


    衣裙正是白日里元朔帮她洗过那件,方穿上,只轻轻一挥,袖袂间便隐隐浮起一阵皂角的清香。


    当初帮元朔处理身上血污时,她衣袖上不慎沾上一片血迹,事后她试过几次,总也洗不干净。大约是他手劲大,如今袖口处竟被他洗得干干净净。


    回到正屋,一线灯火下,元朔正端坐着,手中执着一本书。


    那是阿父留给她的医书,这些年,她常带在身边。


    宋予荷见他手不释卷,想起阿父来,不由生出几分恍惚,顺势坐下。


    她问:“你也喜欢医术?”


    元朔摇头,“有备无患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道:“你这话说的,像经常会受伤一样。”


    元朔目光依旧流连在书上,不紧不慢道:“世道乱,多学点,总是好的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点头,擦着湿漉漉的头发,一滴水珠飞溅而起,啪嗒落在书上。


    元朔眼神一顿,抬手不动声色将水珠拂去,指尖顿时一片湿润。


    宋予荷毫无察觉,依旧擦着头发,“热水剩得不多,你快些去洗吧,不然都凉了。”


    元朔应了一声,终于将书放下。


    宋予荷刚想叮嘱他洗完莫要忘了关好门,省得老鼠进去糟蹋东西,还未开口,便觉眼皮沉得睁不开,身子一歪,趴在桌子睡了过去。


    元朔抬眸,扫了一眼桌上的宋予荷,缓缓道:“进来!”


    月影下,黑衣人听到声音,推门而入,一见到元朔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

    “阿郎,终于找到你了。”黑衣人神情激动,语带哽咽。


    元朔淡声道:“起来说话。”


    黑衣人依旧跪着,面露愧色:“都怪我没有做好安排,让阿郎流落至此,请阿郎责罚。”


    元朔扶额道:“重羽,你能不能先站起来。”


    重羽这才站起来,待看清元朔,一张脸皱到一起,“阿郎,你受苦了,这都瘦成什么样了。”


    元朔叹了一声,“你能不能先说正事。”


    重羽这才道:“阿郎,你怎么突然就被放出来了?我们还以为,圣上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人。原本还想着,就算兄弟们豁出性命,也要救你出来。谁知道突然就大赦天下,我们措手不及,根本来不及去接你。”


    元朔道:“如此正好,你们没有什么准备,萧清阳与赵元璟同样没来得及动手,不然你们岂不是要暴露。”


    重羽一想到之前去天牢探听消息,得知赵元璟胆大包天,竟然暗下黑手,买通狱卒对阿郎下狠手私自用刑,就忍不住怒火中烧。


    他恨恨道:“天杀的赵元璟,竟敢落井下石,暗地里耍阴招。若让我碰到他,定不会让他好过。”


    元朔淡声道:“赵元璟根本不足为虑,你不要多事。”


    重羽显然没把元朔的话听进去,依旧愤愤不平:“还有那萧清阳,说什么少年风流真君子,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。”


    元朔没说话,忍不住咳了几声,捂住胸口,眉头微皱。


    重羽忙道:“阿郎,我已经安排好住处,咱们收拾一下就走吧。”


    元朔思忖片刻,“萧清阳如今掌管翊军,正暗中调查我的踪迹,若我贸然露面,反而会让你们暴露。此处鱼龙混杂,利于隐匿,如今我伤还未愈,晚些时日再考虑搬走也不迟。”


    重羽看一眼趴在桌上的宋予荷,小心翼翼道:“可是,这里会不会不太安全,而且也不太方便吧?”


    重羽自在军营里便跟着元朔,深知他为人。


    他家郎君一向不近女色,虽说这女子容貌娇美,但绝不至于到能轻易迷惑他的地步。


    他担心的不止是男女有别,还有郎君的安危。


    “那日我走出诏狱,晕倒在此处,是她救了我。她也刚搬来不久,并无相熟街邻,如今我们兄妹相称。只要我不露面,留在这里,倒也无碍。”元朔顿了顿,接着道:“而且,她的来历,我已知晓。”


    重羽有些诧异:“阿郎知道她的来历?”


    元朔点头,“她就是萧清阳那个从燕地带回来的假表妹。”


    重羽惊道:“什么?她是萧清阳的人,那阿郎为何还要留在此处?”


    “什么萧清阳的人,她只是在安国侯府借住过。”元朔道,想了想,又说,“凭着她与萧清阳这层关系,他的人应该不会查到这。”


    重羽沉思片刻,问:“那万一萧清阳什么时候突然过来呢?”


    元朔想起那日宋予荷说,要萧清阳娶她,否则不要再过来找她。


    他冷嗤一声,“前几日,萧清阳上门来接她,被她给拒了。你放心,短期内,萧清阳不会再来的。”


    “阿郎深谋远虑,是我想得太少了。”言毕,重羽还是谨慎问道:“阿郎,眼下情况特殊,不容有失,是否需要再确认一下她的身份?”


    元朔转头看了看宋予荷,点点头。


    “之前让你办的事情准备的如何了?”


    “早已办好,只是阿郎突然被抓,我们不敢擅自行动。何女郎过来洛城有一段时日了,其他人也都已安排好。只是有一件,虽不是十分为难,却也干系重大,我怕一不小心,便前功尽弃。”


    元朔道:“我知道。我突然出事,原计划自然不能用了。以我现在的身份,恐怕连鲁郡公府邸的大门都进不去。”


    重羽忧心忡忡,“阿郎,你说,鲁郡公这条路,走得通吗?就算接下来咱们能成功,可他会愿意冒着得罪圣上的风险,来帮你吗?”


    元朔定定道:“他会的。”


    当初楚王与梁王争夺皇储之位,先帝本有意梁王。


    楚王优柔寡断,资质愚钝,梁王有野心有谋略,擅于笼络人心。先帝常言梁王似自己,对他宠爱一直甚于楚王。


    原本扶持梁王,胜算颇大。


    先帝病重,召见朝中诸公,鲁郡公一句:梁王母族非汉人,大夏江山若不纯正,百年之后,有何脸面去见祖宗。


    先帝如当头棒喝,立梁王之心顿时淡了。


    因着前朝开国皇帝祖上有一半胡人血统,当政之初,胡汉联姻较为寻常。


    梁王生母是有一点胡人血统,可中间隔了六七代,若非鲁郡公刻意提及,先帝都要忘了此事。


    若先帝正值壮年,这番言语或许动摇不了梁王在他心中的地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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