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今他重病缠身,自觉不日便要去见祖宗,想到祖上皆是纯纯正正的汉人,深恐祖宗怪罪,便忍痛将梁王排除在外。


    此前夺嫡之争,鲁郡公这个老狐狸一直表现得置身事外,没想到关键时刻给梁王致命一击。


    被册封为皇太子后,楚王顺理成章迎娶鲁郡公的长女。


    先帝病逝后,太傅杨骅联合陆大将军与鲁郡公,顺利将楚王扶上皇位。


    然而如今,新帝舅舅、太傅杨骅辅政,独揽大权;陆大将军隔岸观火后站队楚王,先皇驾崩之际,搜集梁王意图谋反证据,亲自将他打入天牢,有从龙之功;萧清阳协从陆大将军平乱有功,跟着水涨船高,成为新贵。


    唯有鲁郡公冯满,女儿虽坐上皇后之位,却被杨家忌惮,在宫中势单力薄,屡屡遭受打压排挤。


    冯家男丁稀薄,又年幼者多,为巩固皇后地位,必须要培养一批势力。


    他在军中多年,能兵善战,又曾任五营校尉宿卫皇城,无疑是一把好刀。


    夺嫡之争,他已经得罪新帝,寻常手段绝无东山再起的可能,唯有与鲁郡公绑在一起,借他之手,才能重回朝堂。


    “鲁郡公府之事,我会再想办法。时候不早了,你早些回去,不要让人发现。”


    重羽这才退下。


    圆月高悬,院内一片清辉。


    室内灯火昏黄,照在宋予荷脸上,一张鹅蛋脸白净莹润,像是月光下荼蘼花,安安静静地开着。


    元朔居高临下,盯着她看了片刻,才俯身将她抱起。


    此前他抱过军营里那些伤兵,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子,下意识蓄足了力,没料到她却那么轻,身子也是软的,像一片羽毛,无声无息落进他臂弯。


    她发丝尚未干透,带着潮湿的清香,凌乱地散下来,几缕乌发滑过他手腕,像水中青荇,飘摇、缠绕。


    元朔手心一片湿热,很快移开视线,抱着她往卧房去。


    宋予荷迷迷糊糊间,只觉身子随什么轻轻颠簸,身边硬铁似的一块,硌得她不舒服。她不停地扭动着,像只寻窝的猫,想要找个舒服点的姿势。


    她太不安分,身子擦碰到他的伤处,一阵火辣辣地疼。


    元朔轻嘶一声,单手抱紧她,将她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,腾出一只手掀开卧房挡帘,大步跨进屋内,将她放到床上。


    才将人放下,宋予荷朦胧中呜咽几声,猫抓似的挠在人心尖上。


    “冷……好冷。”她身体蜷缩成一团,整个人贴靠在墙边。


    元朔心上莫名一软,弯下腰,将被子替她拉上。


    正欲起身,一双柔软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。


    “别丢下我,不要……”她脸往他手上蹭了蹭。


    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手背,痒痒的,软软的,元朔只觉脊骨窜过一阵酥麻,下意识想要松开她的手。


    一滴眼泪落在他手上。


    夜色浓稠,四周一片沉寂,正屋里一点光漏进来,风吹着暗影在土墙上摇曳,隐约有香气飘来。


    是荼蘼。今夜香得分外热烈,腻腻的,直往人心里钻。


    元朔一张脸隐在黑暗中,就这么坐着,一动不动,任由她抓住他的手。


    直到手臂发麻,她才倏忽松开。


    元朔这才缓缓起身,动了动手指,被她抓过的手腕一圈红痕,隐隐有些灼热。


    他垂头,看了她一眼,瞧见她脸上一片模糊的湿痕,鬼使神差地,抬手将那泪抹去。


    手指湿漉漉一片,黏腻腻的,他很不喜欢。


    那个萧清阳,就这么值得她惦记?


    蠢人一个,他也配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9章


    元朔躺在地上,想了一夜。


    他伤口未愈,不能沾染凉气,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将她放床上了呢?


    此女故作柔弱,欲擒故纵威胁萧清阳娶她为妻,一心只想攀高枝,他断不可能对这样浅薄的女子生出怜惜之心。


    他深思熟虑,他之所以不顾自己的伤势,将床还给她,是因为他已能下床自如走动。若是再继续霸占着床,日子久了,难保她不会心生不满,继而将他赶出去。


    只有尽量不给她添麻烦,才能继续安稳地留在这。


    可床只有一张,若想尽快恢复,又务必要好生休养。


    归根结底,还是床的问题。


    得想办法,加张床才行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宋予荷起得又有些晚,坐起身才发现,她睡在床上。


    怪不得昨夜睡得那般舒服。


    大约睡得太沉,她依旧有些不太清醒,只记得昨晚洗漱后催促元朔,怎么就迷迷糊糊睡在床上了呢?


    她随手挽起头发,穿过正屋,缓缓推开门。


    只见庭院内立着四根粗矮的木桩,一旁堆了几块长短不一的木板。


    元朔正弯腰拿起地上一块长板,用力卡在四根木桩之上。


    宋予荷看出来了,他在做床。


    这些时日,因着他伤重,她一直睡在那张单薄的草席上,原来他都默默看在眼里。


    宋予荷走过去,“你伤还未好,怎么做这些重活?”


    元朔闻声抬头,“无妨,木头不重。倒是这伤,恐怕还得养上一段时日。女郎一直睡在草席上,我实在心中有愧,便想着,做个简易的木床来凑合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伸手抚过已经成型的床架,笑道:“真没看出来,你还有这样的手艺。”


    元朔淡声道:“生活所迫,什么都得会一些。”


    宋予荷垂眸,默默看他拿着木槌,弯腰仔细将四边敲击固定。


    他瞧着不过弱冠之年,此前究竟遭受了什么磨难,才让他在这样的年岁,就把诸般生计都掌握得如此熟练。


    宋予荷心内喟叹,没再说话,转身去灶房生火做饭。


    在燕地时,她同阿父常年食粟米,煮野菜,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荤腥,见识的食材不多,是以厨艺有限。


    到了安国侯府,吃食不用自己操心,她更是没什么发挥余地。为了讨好安国侯与侯夫人,她倒是花了不少精力托人寻到一本食谱,想要好生钻研一番。奈何那上面食材贵得吓人,她手头上拢共那点钱,花出去也不知能不能有用,便就此作罢。


    早饭依旧是粟米粥,她翻不出什么新花样。


    不过昨日买鸡时,顺道买了十多个鸡蛋,她将鸡蛋打在碗内搅散,兑上少许清水,一并放在锅里蒸。


    灶膛内柴火噼啪低响,她坐在灶房门槛上,看着屋外元朔忙碌的身影,恍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错,简简单单,平淡安稳。


    日光漫过小院,树影斑驳,随风轻移,寂静无声。


    直到米粥与鸡蛋飘出香气,宋予荷这才起身,盛好米粥端到石桌上,招呼元朔过来吃饭。


    元朔木床已做好一大半,累得满头大汗,汗珠子顺着利落的下颌往下淌。


    听到宋予荷叫他,他忙走到水井旁打了盆清水,洗罢脸,随意甩甩头,几步跨坐到石凳上,端起碗便喝。


    他才洗了脸,额前几缕湿发垂落,遮住了眉眼,平添几分落拓之气。


    宋予荷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几眼,瞧他喝得挺香,也不由胃口大开,跟着端起尝了一口。


    味道寡淡,同他做的粥相比,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

    虽说他教了她做粥的诀窍,但她起得晚,根本来不及泡发,又没耐心小火慢熬,做出来自然天差地别。


    他倒是不挑食,宋予荷想着,转身去灶房端出蛋羹,推到他跟前。


    元朔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还做了蛋羹。


    宋予荷笑笑,“昨日去此前住的地方拿回了落下的银钱,虽说不多,但往后日子也不至于那么拮据了。你的伤需要好生养着,得吃些好的。”


    元朔接过蛋羹,低低道:“多谢。”


    他一抬手,宋予荷才发现,他衣袖上不知何时破了个洞。


    元朔瞧她一直盯着他的衣袖,垂眸一看,忙下意识收拢衣袖。


    宋予荷垂头一笑,他大约是觉得有些窘迫,可他最狼狈的样子她都见过了,哪里还差这点。


    她道:“等忙完,你把外衣脱下来,我给你补补吧。”


    元朔表情一瞬凝滞,握紧手中的汤匙,半晌,才淡声道:“有劳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院内枣树褪尽嫩青,绿荫垂垂时,元朔身体己恢复得七七八八,比想象中要快许多。


    宋予荷笑说,是他这副身体本身底子好。


    元朔看着已快要结痂的伤口,也有些意外,此前倒是小瞧了她的医术。


    只是,原本想着身体怎么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,到时计划正好开始,他趁机脱身。


    可如今他身体已经恢复,若要提前离开,万一暴露,连累重羽他们,岂不是要前功尽弃。


    要寻个借口,多留些时日才是。


    几日后,他如愿留了下来。


    正午日盛,元朔跨坐在屋顶上,一点点拔着瓦缝间的杂草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