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守夜的人没有拦你?”她问。


    “我让他们去别处,”他说,“康腾跟着,在院子外头候着。”


    “太皇太后知道吗。”


    门外沉默了一下,“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没有忍住,笑了一下,那个笑声很轻,透过门扇,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。“你这个皇帝,做事也偷偷摸摸的。”


    “我今晚只是一个要成亲的人,”他说,“不是皇帝。”


    “她要是知道了,”宁梓韵说,“要让你跪台阶的。”


    “台阶跪就跪,”禾凛说,语气无比平静,“跪过不少次了,不怕。”


    那句话说得不疾不徐,落地很稳,宁梓韵靠着那扇门,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,没有接话。


    外头偶尔有风,院子里的红绸带被吹起来,拍在廊柱上,哗的一声,又落下去。


    “睡不着?”他问。


    “嗯,”她说,“换了地方,不习惯。”


    “床不好吗。”


    “不是,”她想了想,“就是睡不着,脑子停不下来,想这个想那个,想到后来什么都没在想,还是没睡着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没有立刻回应,门扇又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他换了个姿势,“想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明天,”宁梓韵说,“总觉得明天不像真的。”


    “哪里不像。”


    她想了一下,“就是……太久了,”她说,“这么多事情,一件一件地过来,最后到了跟前,反而觉得这件事不像是真的,像是还在某个地方等着,还没有真正来。”


    外头安静了一阵。


    “我也有,”禾凛说,“方才批折子,批到一半,忽然觉得不对,想了半天才想起来,明天是大婚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侧头靠在门扇上,感觉那块木头把他说话时细微的震动传过来,“你今天还在批折子?”


    “批了一半,”他说,“后来批不下去了,就过来了。”


    “就因为这个过来的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折子还在案上?”


    “嗯,”他说,“等我回去再批。也就两三份,不多。”


    “大婚前一夜,”宁梓韵说,“你还有两三份折子没批。”


    “一直有,”他说,“明天也会有,后天也会有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想象了一下,那摞折子在重华宫的案上摊着,批到一半,他搁下笔,起身,被康腾跟着,把守夜的人支开,然后在她门外敲了三下。就因为批折子批到一半,忽然想起明天是大婚。
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做事……”


    “怎么了。”


    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,只是轻轻靠了靠那扇门,“没什么,”她说,“就是很像你。”


    门外没有出声,停了一下,才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声,不知道是什么,像是他动了动,又停住了。


    “我在外头,”他说,“你能睡着吗,我陪你说话。”


    “你说你来听我说话,”宁梓韵说,“怎么变成你陪我说话了。”


    “都行,”他说,“你说我听,或者我说你听,随便。你说吧。”


    “我没什么好说的,”宁梓韵说,“你来说,说什么都行。”


    门外沉默了一下,“你知道明天午时,礼仪官要念多少字的赞词吗?”


    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多少字?”


    “三百六十二个字,”他说,“我今天问过,他们背了三遍给我听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愣了一下,笑了,“你让礼仪官背给你听?”


    “让他们背,我记数,”他说,语气很认真,“确认是三百六十二个字,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。”
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宁梓韵把那个字咽回去,改成了别的,“那个礼仪官心里怎么想的。”


    “不知道,没问,”他说,“但他背完三遍,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靠着门笑了一会儿,慢慢止住,外头廊下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光影跟着动了动。


    门外传来一点细小的声响,是衣料摩擦的声音,大约是他往门上靠得更实了一点。院子里的红绸带又被风一拍,哗的一声,随即安静了。


    宁梓韵盯着面前的黑暗,开口,“你觉得明天那些礼数,很长吗?”


    “不短,”他说,“大约从卯时一直到午时,中间有几处要等,加起来……不算短。”


    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她说,“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岔子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岔子。”


    “就是,比如哪个礼仪官念错了,或者香炉的烟飘歪了,或者……”


    “宁梓韵,”他打断她,语气很平,“你是不是在紧张。”


    门里安静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有一点,”她说,“你呢。”


    “也有,”他说,说得很自然,不像是刻意承认,只是把那两个字放在那里,“从今天开始就有了,越来越有。”


    “你紧张什么?”宁梓韵问,“你又不用梳妆。”


    “我要站着等,”他说,“等很久。”
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
    “然后你出来,”他顿了顿,“就没有别的事了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把那句话听完,一时没有说话,外头也没有声音,两人都没有开口,就这样隔着门扇,各自沉默了一阵。


    “那你还来?”她才开口。


    “来了能少一点,”他说,“听见你说话,踏实一些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把那句话听完,把后背往那扇门上靠了靠,感觉到门扇那一点细微的重量——是他在门外,背也抵着那里。


    两人就这样在门的两侧,隔着那块木头,谁都没有再开口,就这样沉默着,外头的灯笼在风里摇,把院子里的光影都晃得不稳,红绸带一条一条地挂着,静了,又被风拨了一下,散开,再落下来。


    宁梓韵把脸侧贴着门扇,那块木头有点凉,带着夜里的温度,她就这样贴着,能感觉到他在门那边的重量,不明显,很轻,但在。
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今天一直在想,明天那些礼数走完,回到重华宫,应该是什么感觉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感觉?”


    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就是想,应该是什么感觉。还没想清楚。”


    门外沉默了片刻,“到时候就知道了,”他说,“想不出来的事,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“嗯,”宁梓韵说,“那就到时候再知道。”
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禾凛才开口。


    “快了,”他说,“再过几个时辰就天亮了。”


    “嗯,”宁梓韵说,“你回去吧,剩下那些折子还没批完。”


    “折子等得,”他说,停了一下,“你睡不睡得着?”


    “睡不着也没关系,”她说,“我就这样待着,等天亮。”


    门外又安静了一阵,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声音,衣料抖了一下,脚步落在廊板上,轻,但清晰。


    “韵儿,”他在门外叫了她一声,用的是太皇太后叫她的那个称呼,很少从他口里出来,这样叫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,“明天,我在那边等你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,”宁梓韵靠着那扇门,说,“你去吧,折子还等着。”


    脚步声渐渐远了,穿过院子,拐过那道月洞门,消失在夜里。


    宁梓韵靠着那扇门,没有立刻回去,把耳朵贴近那块木头,听了一会儿,外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风,和那几条红绸带被风拍在廊柱上的细响,一下一下,不急。


    她在门边又站了一会儿,才离开门,回到床上,躺下来,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肩膀处,闭上眼。


    这一回,竟然很快就有了睡意,那几条红绸带还在外头被风拨着,数着,数着,天慢慢就要亮了,再过几个时辰,就是大婚了,大婚了,这件事,是真的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29章


    天还没亮, 秋水阁就点起了灯。


    宫人们是踩着点来的,悄无声息地进了院子,一盏一盏地把廊下的灯笼都换上了新的红纱,和昨夜那几条红绸带合在一处, 整个院子都被染成了一种很深的、很暖的颜色, 像是这个地方的空气本身都变了颜色。宁梓韵在内室坐定, 铜镜里是她的脸, 还带着一点睡后的松散, 青芜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梳子, 深吸了一口气,郑重地说, “娘娘, 奴婢开始了。”


    梳头,上妆,穿衣,戴冠。


    每一件都不快, 都不能快。宁梓韵就这样坐着,由着那些手将她一点一点地妆点, 青芜话比平日少了很多, 只是专注地做她的事, 偶尔轻声说一句“娘娘往左转一点”, 或者“往上抬一下”,宁梓韵都依言照做, 也不问为什么,就这样配合着,感觉自己在被一双双的手, 认真地托举着,往今天推进去。


    凤冠是提前一日就取出来检查过的,十二支金步摇,每一支流苏的绑法青芜都练过五遍,这会儿上手,稳,连手都没有抖。


    大婚的礼服颜色极深,深红里透着金,穿上去,人像是被托起来了,比平日重很多,是那种有分量的、压着人往下走的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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