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梓韵坐在那里,任由宫人一道一道地给她戴上那些东西,凤冠压下来的那一刻,她在镜里对上了自己的眼睛,那双眼是浅灰色的,和那身深红放在一起,颜色对比很强,很显眼。每戴一样,人就更庄重一分,到最后,铜镜里的人,和昨晚靠在门扇上说话的那个人,像是同一个又不完全是同一个。
青芜在她旁边站着,看了一会儿,眼眶红了,说娘娘你真好看,然后赶紧别过头,用帕子压了压眼角,说她这是喜欢哭。
外头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,和那些红灯笼的颜色混在一起,屋里的光是金红的,暖的。
辰时,礼官来报,仪仗已在院外备好。宁梓韵在铜镜里看了自己最后一眼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,今日衬着这一身深红,比平日显得更亮,更沉,她对上那双眼睛,停了一秒,移开。
宁梓韵在青芜扶着下站起来,那件礼服的裙摆很长,走路的时候要提着,她在原地站了一下,把那个新的重量在脚下踩稳了,才往外走。
出了内室,走过廊道,踏出秋水阁的门槛。
祝心华在门口等她。
她换了一件深色的衣裳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,就站在那里,在那一片红灯笼的光里,等着宁梓韵出来。
宁梓韵看见她,脚步停了一下,才重新往前走。那一身凤冠霞帔,踩着秋水阁的台阶走出来,廊下的红灯笼把颜色映在她身上,深红里透着金,发冠上的金步摇随着步子轻轻颤动。
两人就站在那道门槛的两侧,没有人先说话,祝心华把宁梓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,又从下到上,看了很久,才开口,只说了两个字,“好看。”
声音不高,宁梓韵低下头,把那一点鼻酸压了压,抬起头,轻声说了一句,“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,”祝心华说,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宁梓韵点了点头,转身,跟着礼官往前走,那件礼服的裙摆在青石板上拖过去,发出细碎的、轻柔的声响,走了几步,宁梓韵忍住了没有回头。
祝心华没有送她,就站在那道门槛边,看着她走,宁梓韵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,走出院子,拐过那道月洞门,才消失。
转过月洞门,迎面来了一个人,脚步不快,方向正对着她,走到她面前,停住。
是禾凛。
他今日的喜服和她是同样的深红,金线的纹路,站在那里,和她对上眼,眼神里有一点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。
宁梓韵愣了一下,“你不是应该在那边等着?”
“来接你,”他说,语气理所当然。
“这不合礼法。”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来。”
礼官跟在后头,没有开口,康腾也跟着,也没有开口,就这样跟着,两个人都把视线移到别处,当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宁梓韵没有再说什么,两人并肩往前走,那件礼服的裙摆和他袍子的下摆并在一起,同一种颜色,踩在那条洒了花瓣的宫道上,往前去。
仪仗在衔芳阁外候着,浩浩荡荡的一列,最前面是开道的鼓乐,鼓声一起,响彻整个宫道,把整座皇宫都惊醒了,连廊下停着的几只鸟雀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往更高处去。
大秦皇宫这一日焕然一新,主道两侧挂满了红绸,宫墙上缀着金纸剪成的喜字,连地面都洒了花瓣,是宫人们天未亮就提前撒好的,踩上去,是一种细碎的、带着香气的感觉。
仪仗沿着主道往前走,步子整齐,鼓乐开道,宫人们在道路两侧跪迎,一片一片的红衣,往前一直铺开去,看不见头。那条宫道,宁梓韵来来去去走过不知道多少次,今日走起来像是第一次,路还是那条路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穿过宫门的时候,外头的声音涌进来了。
大秦京城这一日,是真正的万人空巷。
宫门外的长街,从清早就开始有人聚集,百姓们站在道路两侧,把那条街堵得水泄不通,前头的人往后压,后头的人往前挤,都想看清楚,都想离得近一点。仪仗队出宫门的一刻,欢呼声像是浪一样涌上来,“皇上万岁”、“皇后娘娘万岁”,夹杂着锣鼓声和放铳的声音,震得耳膜发颤,震得仪仗旗帜的旗角都在颤动,震得秋日的树叶扑簌落下来好几片。
有小孩子骑在大人肩上,伸长了脖子往里看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;有老人站在后头,踮起脚也看不太清,就这样踮着,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,好像看不清楚也没有关系;还有人手里捏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花,往仪仗这边扔过来,落在地上,被踩碎了,香气散在空气里,和那些锣鼓声混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没等人们看清楚,仪仗就已经往前走了,把那些声音都留在了身后,留在了那条街上。
宁梓韵坐在轿中,听着外头那些声音,一时间什么都没想,就这样听着。那些声音有的近,有的远,混在一起,是她这辈子还没有听见过的声响,厚重的,热烈的,像是一整座城都在说一件事,说的同一件事,是今天,是她。她把眼睛轻轻闭上,把那些声音让它们进来,在心里放了一放,放了很久,没有放满,又继续走。
大婚的仪礼,从巳时开始,到午时正,正式行礼。
礼官的声音在殿内回响,三百六十二个字的赞词,一字一字地落下来,宁梓韵站在那里,把那些字听进去,心里忽然想起昨夜隔着那扇门,他说“三百六十二个字,我让他们背了三遍给我听”,礼官现在正在念的,就是那三百六十二个字,她数了一下开头几句,节奏对,字数也对。
她垂着眼,把嘴角压了一下,没有笑出来。
礼成的那一刻,殿内的鼓乐一起响起,礼官高声唱礼,殿外候着的宫人们也齐声应和,那声音从殿内一直传到殿外,一层一层的,往远处去,往宫墙外头去,往那条站满了人的长街上去,那些声音赶在礼成的那一刻,又一次涌了上来,像是整个京城都在应和这一声唱礼,都在应和这一刻。
禾凛在仪礼结束后侧头看了她一眼,就一眼,很快重新面对前方,两人并肩站着,受礼,受贺,殿内的声音还在,礼官还在唱礼,宫人们还在跪迎,整个殿里是热闹的,满的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有,也什么都没有,宁梓韵看见了,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眼睛重新往前放,手搭在他袖口的边沿,袖子是同样的深红,金线绣就,压在掌心,有分量,是真实的,比昨夜那扇门的温度更真实,真实得让她忽然觉得,这件事,确实是真的。
太皇太后坐在上首,今日精神极好,把那一套礼仪从头到尾看完,腰背坐得很直,神情端肃,比平日在慈宁宫见到的时候更像一个坐在高处的人。
等礼成了,她嗯了一声,说了一个字,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,说得不重,但从她口里说出来,殿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,都明白那个字里头,什么都有了。宁梓韵站在下首,把那个字听进去,深吸了一口气,慢慢呼出来,腰背站得更直了一点。
仪式结束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,把大殿的影子拉长,宫道两侧的红绸在风里轻轻动着,那些花瓣还在地上,踩了半日,有些已经碎了,有些还好,颜色还是很艳。
仪式结束,日头已经偏西,宁梓韵随着仪仗往回走,那件礼服的裙摆依旧在地上拖着,走了这一日,反而走出了一点轻松来,脚步比早上稳了,也快了一点。宫道两侧的红绸还在,花瓣踩了一整日,碎了大半,颜色还是红的,铺在那条道上,往前一直延伸。
外头城里的声音还隐隐传来,那些声音里夹杂着锣鼓,夹杂着人声,是一整座城还没散去的热闹,追着仪仗,往这边送过来。
走回重华宫,踏上那道台阶的时候,宁梓韵停了一步,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,那两个字她认识,这个地方她住了将近一年,今日踩上这道台阶,脚底下的感觉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她站了一息,往里走,进了门,廊下的红灯笼把光打在她身上,红色的,金色的,那件礼服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很重,也很亮,带着这一整日走过来的分量,压着她,往前走。
禾凛在里头,回头看见她进来,两人对上眼,没有说话,没有笑,就那样对了一下,把这一整日的事放在那一眼里压了压,又各自移开,各自往前。这一日的事,就算落地了。
窗外,那些城里的锣鼓声还没有全散,一声一声地,往远处去,往很深的夜里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30章
大婚次日, 禾凛没有上朝。
休沐,礼制如此,这一日朝中无事,折子压着, 没有人来送, 守在殿外的太监们把声音都压低了好几分, 连换班的脚步都放得格外轻, 整个重华宫比平日安静了一大圈。窗外偶尔有鸟叫一声, 远远的,一声之后就没有了, 又归于安静。
禾凛躺在床上,没有起身, 也没有开口催人进来伺候, 就这样侧躺着,把头枕在臂弯里,看着宁梓韵的发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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