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梓韵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帕子,四角的芍药叶绣得很细,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,是那种用极细的线、走极慢的针,才能出来的效果。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,不大,但她已经知道要绣什么了。


    “帐幔这件,”祝心华把那幅边饰展开,在案上铺平,“是给你压箱底的,嫁妆里头要放,放最底下,不用拿出来让人看,但要有,这是规矩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点头,没有说话,还在看那幅缠枝芍药。


    “住进来没几天就开始绣了,”祝心华说,把边饰重新折好,“不知道大婚是什么时候,就慢慢绣,绣完了等着。帐幔那件绣得最久,前后大约两个月,图样是在苏微县就打好的,在这里绣完的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把帕子攥在手里,抬起头,“你从那时候就开始?”


    “嗯,”祝心华说,把那几件东西重新放进木箱,动作很仔细,每一件都放平,布包好,“有事做,不那么闷。也是想着,总要给你备些什么,这是我能做的。”她把箱盖合上,推到宁梓韵那边,“带回去,让青芜收好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站起来,把那只木箱抱过来,想说什么,想了一圈,没有找到合适的话,最后只说了一句,


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
    祝心华没有看她,重新把绷架拿起来,那上头还剩半朵花没有收尾,她把针落下去,走了一针,“去吧,今天还有事要忙。”


    当日傍晚,宁梓韵回到重华宫,禾凛还没回来,折子压了一摞,案上摆着,没动过,说明他去别处了。


    青芜把那只木箱收进了内室最里头的柜子,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那张空白的帕子,说娘娘,这个放哪。


    “放案上,”宁梓韵说,“我要用。”


    青芜依言放好,又说了一堆明日的安排——几时起身,几时梳妆,凤冠要几个人来压,嬷嬷们的名单,还有迎亲的车队什么时辰到——宁梓韵坐在那里,把那些都听进去了,没有遗漏,等青芜说完了,才开口,说让她出去备热水,自己想静一静。


    青芜走了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说了一句自己差点忘的事——说明日凤冠上的那支金步摇,钗头的流苏绑法她问过嬷嬷了,跟宁梓韵平日戴的不一样,要从左往右绕,她已经练了五遍了,叫娘娘放心,明天绝对绑好,说完了才出去,门带上,外头还能听见她脚步声,走了两步,又停了,像是想起什么,最终还是没有再进来,走远了。
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


    宁梓韵把那张帕子拿起来,放在案上,展开,看着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。四角那几片叶子绣得很细,线是深绿和浅绿各一股绞在一起的,不仔细看以为是一种颜色,仔细看,才看出两种,两种绞在一起,比单用一种好看。


    就这样坐了一会儿,外头传来脚步声,禾凛回来了,推门进来,看见她坐在案边,看着那张帕子,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来。
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我娘给的,”宁梓韵说,“让我自己绣中间。”


    禾凛走进来,在她旁边站定,低头看了看那张帕子,四角的芍药叶,中间空着,“你想绣什么?”


    “还没想好,”宁梓韵说,“但大概知道了。”她把帕子折起来,放回案角,“你今天去哪了?”


    “慈宁宫,”他说,“太皇太后叫过去说了些话。”


    “说什么了?”


    禾凛在对面坐下,拿起茶盏,喝了一口,“说明日行礼,别绊倒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愣了一下,“就这个?”


    “还说了句,”禾凛放下茶盏,“说若是叫她等到后年再喝喜酒,她要让我跪慈宁宫的台阶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没忍住,笑了一下,“她这话说得……”


    “她原话,”禾凛说,语气很平,“一字不差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,“还嘱咐了另一句,说让我明日喜服的腰带系紧一点,上次她看见我腰带松了一格,扣得不好看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彻底笑出来了,“她还管这个?”


    “她说,”禾凛顿了顿,“韵儿出嫁,不能委屈了。”


    两人就这样坐着,说了一会儿,没说什么要紧的事,说明日的天气,说太皇太后今天精神很好,说青芜刚才把安排念了多少遍。宁梓韵忽然想到一件事,问他,“你明天,准备了什么吗?”
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”宁梓韵想了想,“有没有单独给我备什么,不是官方的那些,是你自己的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沉默了一下,“有,”他说,“但不告诉你,明天才给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看着他,“你学谁呢,这套。”


    “向你娘学的,”禾凛说,神情认真,“她说不提前给,届时才有惊喜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愣了一下,“你什么时候跟她……”


    “前几日,”他说,轻描淡写,“专程去了一趟。你不在,我们说了一会儿,她给了我一些建议,还有两句告诫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告诫?”


    “不告诉你,”禾凛说,“<a href=Tags_Nan/HunHouWen.html target=_blank >婚后</a>如实遵守就行了。”屋外廊下那盏灯摇着,宁梓韵把手放在案上,靠着椅背,把那些寻常话听着,窗外偶尔有风,把灯影带动了一下,摇了摇,又稳住了。那一盏灯今晚烧得很足,黄的光,把案上那张叠着的帕子也照亮了一角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宁梓韵开口,语气很轻,“明天,”她说,“会不会一眨眼就过去了。”


    禾凛看着她,过了片刻,才说,“不会。”
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    “我记性好,”他说,“每一刻都记得住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没有再说什么,把那张帕子重新拿起来,展开,看着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,光线落在丝绸上,把四角那几片叶子的脉络照得很清楚。


    禾凛在她对面坐着,没有催她,把那杯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,放下,往椅背上靠了靠,也不说话,就这样陪着她坐着。


    外头廊下那盏灯还亮着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高一低,挨着,灯火轻轻晃了一下,两道影子跟着动了动,又静了下来。


    过了很久,宁梓韵才把帕子轻轻折好,揣进了袖里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要绣什么了,”她说。


    禾凛看着她,没有问是什么,只是嗯了一声,等着。


    宁梓韵没有往下说,只是靠回椅背上,外头那盏廊灯把影子压短了,夜已经深了,明日她就要移去秋水阁等嫁了,大婚之前不能再见他,此刻什么都不必说,坐着就好。


    次日清晨,宁梓韵收拾了行装,让青芜把那只木箱也带上,随她一并去了衔芳阁,住进了秋水阁。这里还是她熟悉的样子,案上的摆设,窗台上的花,熏香的炉子,都是她的。她在这里住过大半年,那些东西的位置她闭着眼睛都知道,如今站在这里,不像回来,像是从没有真正走过。


    青芜把木箱放进内室,出来的时候,眼圈有点红,说没什么,就是看见屋子很熟悉,一时有点感慨。宁梓韵没有笑她,只是让她把那张空白的帕子从行李里找出来,放在案上。


    从这里到大婚,禾凛不能来。


    宁梓韵坐在秋水阁的窗边,把那张帕子展开,看着中间那一块空着的地方,外头院子里的风把廊下挂着的红绸带吹起来,一条一条的,红得很深,晃了晃,又落回去了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28章


    宁梓韵没有睡着。


    秋水阁的床比重华宫的软一些, 被子的香气也不一样,是她用惯的那种,换了地方,反而睡不着了。青芜在外间陪着, 一开始说着话, 说到一半没了声音, 大约睡过去了, 宁梓韵没有去叫她, 就这样睁着眼,听着外头偶尔的动静, 守夜的宫人换班的声音,廊下灯笼被风吹动的细响, 还有院子里那几条红绸带, 夜里风大,把它们拍在廊柱上,一下一下的,有节律, 听久了反而平静了一些。


    就这样听着,听到大约子时, 又一阵脚步声从外头来, 不是宫人换班的那种, 步子太稳, 太熟悉。


    宁梓韵在床上坐起来,侧耳听了一下, 脚步在门外停住,然后是叩门声,三下, 不轻不重,像是习惯了这样敲的。


    停了一下,才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句——
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


    她怔了一下,才从床上下来,把外袍披上,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闩上,犹豫了一秒,没有拉开,只是隔着那扇门,开口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。”


    “路过,”他说。


    “路过,”宁梓韵重复了一下,“从重华宫到秋水阁,路过?”


    “走错了,”他说,“走到这里才发现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没有说话,把那两个理由在心里搁了搁,都站不住脚。


    “睡不着,”禾凛在外头说,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夜里特有的低沉,“来看看。”


    “来看门?”


    “来听你说话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把手从门闩上移开,在门边靠下来,背抵着那扇门,外头也传来轻微的动静,像是他也靠着了,门扇微微动了一下,随即又静止了,两人就这样一里一外,隔着那块木头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