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梓韵忍着笑,“那栗子好吃吗?”
“好吃,”祝心华说,语气平,“所以让她拿了。”
宁梓韵把茶盏放下,看了看窗外那四株花,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两株腊梅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,停住了。
“他今天走了。”
祝心华的手没有停,绣针往丝绸上走了一针,停了一息,又走了一针。
“嗯。”
宁梓韵看着她,等了一下,把下面那句话说出来。“你知道他来了大秦的事吗?”
祝心华没有立刻回答,绣针在绷架上停了一下,才开口:“知道,你忘了,茶楼那天。”
“那之后,你也知道他在宫里找过我的事?”
“后来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,”祝心华说,“宫里的事传得快,不用特意打听。青芜那个人,虽然说话不多,但脸上藏不住事,那几天来这里,眉头总是皱着一点,我就知道你那边有些事。”她把线拉了拉,收紧,“你去见他了。”
“嗯,今天去了,”宁梓韵说,“他说有关于你的事要说,想最后见一面。”
祝心华没有立刻回答,绣针在绷架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看了宁梓韵一眼,又低下去,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说了一些,”宁梓韵说,“大多是铺垫,最后想让我帮他的仕途。”
祝心华嗯了一声,没有多少意外的样子,把手里那段线的末尾打了个结,剪断。
“你早就知道了吗,”宁梓韵问,“知道他会来找我,会说这些。”
祝心华把剪刀放回线筐,重新拿了一根线,穿针,对着光看了看针眼,才开口。
“他这个人,”她说,语气很平,不快,不慢,“从来不做没有用处的事,这是他的一贯作风。你在这个位置上,他不可能不来试一试,来了也不可能只是来看看你就走。”她把线穿进针眼,抽了抽,“我知道他会来找你,就是不知道他会说什么,想要什么。”
“那你担不担心?”宁梓韵问。
祝心华的手顿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“担心你被他说动了?”
宁梓韵没有说话,就是看着她。
祝心华把那根线在指尖绕了两圈,慢慢说:“不担心。”
宁梓韵没有说话,等她往下说。
祝心华把针穿好,在灯下看了看,说:“我嫁给他的时候,我爹说过一句话,”祝心华说,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,只是在讲一件很久之前的事,“说这个人眼睛里有别的东西,你嫁给他,要清楚这一点。我那时候年轻,觉得爹多虑了,说他只是有抱负,有抱负不是坏事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后来就知道,爹说的是对的,只是那句话说得太迟,我听进去的时候,已经没有用了。”
宁梓韵没有说话,把那句话搁在那里,听她往下说还是不说。
外头那两株腊梅幼苗在午后的阳光里,叶片颜色绿得透,安静地长着。
宁梓韵看着她,看她把那支穿好线的绣针在绷架上落下去,走出一针,停了一停,又走了一针,针脚很稳,和那些练了几十年的旧针脚一模一样,不急,不乱。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绣针穿过丝绸的细小声音。
宁梓韵忽然想到什么,问了一句:“茶楼那天,你看见他,后来……你还好吗?”
祝心华的手没有停,“好,”她说,“就是看见了一个人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倒是你,那天坐在旁边,你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宁梓韵愣了一下,没有想到她注意到了,“我以为你没有看到我的脸色。”
“当娘的,”祝心华说,轻描淡写,“怎么会没看见。”
宁梓韵没有说话,把这句话放在那里,停了一停。
“你今天去了,”祝心华说,没有抬头,“怎么说的?”
“我跟他把话说清楚了,”宁梓韵说,“然后走了。”
祝心华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说了什么,只是继续走她的针,走了两针,走了三针,那朵绣在上头的花,一点一点地把最后几片叶子添上去,快完工了。
宁梓韵没有再往下说。她坐在那里,把那块枣糕剩下的一口吃完,甜的,顶饱,看着祝心华手里那朵快完工的绣花,看了一会儿,才说:“那个……你接下来,有没有想绣点什么别的?”
祝心华走了最后一针,打了个结,把绷架拿起来看了看,那朵花完工了,叶片颜色深浅搭着,好看,她放回案上,侧头看宁梓韵,“什么别的?”
“就是,”宁梓韵转了转茶盏,不怎么看她,“比如嫁妆之类的,有些人成亲,娘家会备些绣活压箱底,你要是有空的话……”
“谁教你这样说话的,”祝心华打断她,语气不重,但带着笑,“弯弯绕绕绕了半天,就是问我有没有给你绣东西。”
宁梓韵抬头,脸上有点红,“我随口问问。”
“随口问问,”祝心华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用剪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这么大人了,还这样。”她嘴上这样说,已经把空绷架拿过来开始量尺寸了,“早绣了,你以为我这几天忙什么。”
“早绣了?”宁梓韵直起腰,“绣的什么?”
“不让看,”祝心华说,已经开始量绷绳,“到时候给你,别问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问了也不说。”
宁梓韵没有再问,靠回椅背上,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,嘴角有点没绷住。祝心华低着头量绷绳,没有抬眼,只是嘴角也弯了一下,不大,很快就压下去了。
院子里那四株花还在,下午的日头从南边斜进来,把腊梅那两株的影子投在地上,细细的,安静的。定魂草那两包种子种在旁边,还没出芽,土面上有点干,该再浇一点水了。
“你大婚是什么时辰?”祝心华忽然问。
“定的是午时,”宁梓韵说,“还没到,不急。”
“嗯,”祝心华说,“我到时候去看你出门。”
宁梓韵点了点头,把最后那一点茶喝完,放下茶盏。外头的影子压短了,到了下午最暖和的那一段时辰,那两株幼苗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长着,小,但好好的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27章
大婚前两日, 阿元来禀了最后一件事。
那个传信的旧人,与宁伯远的关联,已经查实到了最后一环——当年宁伯远离开时,托那人往祝心华那边送了消息, 说孩子没了, 用的是他们惯用的联络方式, 让祝心华以为是来自可信渠道的真话。
旧人已在几年前故去, 人是死的, 账还在。
禾凛听完,看了阿元一眼, 说知道了,让他先退下。
那天晚上, 宁梓韵把这件事说给了祝心华听。
祝心华坐在窗边, 手里握着绣针,没有动,听完了,把那根绣针放进了线筐, 平放着,没有插进针插上, 只是平放,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让人送的, ”她说, “不是他亲自。”
宁梓韵没有说话,等着。
“这倒是他的做法, ”祝心华说,声音很平,“做了事不自己动手, 找个能推掉的距离。”她拿起那根绣针,重新放到针插上,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说别的,重新穿了一根新线,把绷架在膝上摆好。
宁梓韵坐在对面,看着她,看她把那根线对着光穿进针眼,没有颤抖,没有停顿,穿进去,拉出来,打了个结。
那件事就这样落了地。没有更多的话,没有眼泪,没有控诉,就这样放下了。
大婚前两日,祝心华让青芜把宁梓韵请过来,说有东西要给她。
青芜来传话的时候,神情里有点按捺不住的兴奋,说夫人说叫你过去,其他的没说,宁梓韵换了一件松快的衣裳,跟着去了。偏院里腊梅今日开了几朵,香气细细的,随着风飘过来,宁梓韵在院里站了一下,吸了口气,才进了屋。
祝心华从里间抱出来一只旧木箱,放在案上,打开来,里头叠着几件东西,都用素色的布包着,一件一件地取出来,一件一件地展开。
是绣活,三件。
一件是一幅帐幔的边饰,绣的是缠枝芍药,深红的花,浅金的叶,花与花之间用青线绕着,针脚细密,颜色层次极多,从最浅的粉到最深的绛,走得很慢,很稳,不是一日两日绣得出来的。宁梓韵凑近看了一下,那些颜色的过渡几乎看不出分界,一种颜色慢慢化进另一种颜色里,像是花瓣本来就是这个样子,不像绣上去的。
一件是一个荷包,不大,掌心大小,正面绣的是两株并排的腊梅,细细的枝,小小的花苞,背面绣了两个字——梓韵。那两个字用的线比花要细一号,笔画纤细,却清晰,宁梓韵把那个荷包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最后一件,是一张帕子,四角绣着四片芍药叶,中间空着,什么都没有绣,只是空着。
“这张是留给你自己绣的,”祝心华把那张帕子折好,放在宁梓韵手里,“想绣什么,自己决定。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,就留着空,等你想好了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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