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凛走过来,在她身边站定,把那个小太监扫地的动静也听了几息,才开口。
“若是有关系呢。”
宁梓韵望着院子里那道来回的竹帚,没有立刻答。那个小太监把角落扫干净了,换了方向,从西边往东边扫,落叶在畚箕里堆了半下子,他提起来走远了,院子里就只剩那一道竹帚划过石板的声音。
“若是有关系,她就得知道。”
夜里,宁梓韵去看了祝心华一回。
腊梅的香气已经漫进了屋里,熏得整间屋子都带着点甜。祝心华坐在灯下,把那些旧绣针一根根取出来,在案上按颜色分了几堆,见宁梓韵进来,抬了抬眼,没有停手。
宁梓韵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她旁边,看她分那些针,分得很细,连针尾的丝线颜色也要分清楚。绿的一列,蓝的一列,红的最多,又按深浅细分了两行,整整齐齐摆在案上。有几根穿着断线的尾,祝心华一一取下,打了个结,收进那只布袋里,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。
分到一半,祝心华拿起一根,对着灯看,针尖折了,照光能看见细小的一个缺口。
她把这根针搁到一旁,单独放着,没有丢。
“坏了也留着?”宁梓韵问。
“留着。”祝心华说,“这根跟了我快二十年了。”
宁梓韵低头看那根针,针身还光亮,只是顶上那一点缺口,在灯光里格外清楚。她没再开口,陪着祝心华把剩下那些针全分完,才起身告辞。
出了偏院,夜风把腊梅香气往外送了一阵,走远两步就淡了。阿元候在廊下,见她出来,没说话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双手递过来。
宁梓韵接过,对着廊下的灯展开,看了一遍。
纸条上写:宁伯远今日傍晚独自出了礼宾馆,在城东一条旧巷里停留了近半个时辰,那条巷子的另一头,是一处废弃了十几年的旧联络点,从前曾被各方传信的人借用过。
她把纸条合起来,握在手里,站在那廊下,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株腊梅,花苞开得细小,香气却散得很远。阿元还候在一旁,没有开口,只是等着。
“这个废弃联络点,”宁梓韵说,“是谁从前用过的?”
阿元说:“属下查到的,前后接触过的人里,有一个名字和当年月归山附近的几件旧事有所交叉。属下还在核实,明日应当能有结果。”
宁梓韵点了点头,把纸条交还给阿元,走出廊下,腊梅香气散了一阵,随着夜风淡进了黑暗里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21章
宁伯远递请帖是在次日清早。
帖子走的是礼部的正式文书渠道, 措辞周正,说大周使团此行承蒙大秦款待,使臣本人有一事欲请示,冒昧求见准皇后娘娘, 不胜惶恐云云, 最末附上了一句“血脉骨肉, 久别思见, 望乞垂允”。措辞上挑不出任何错处, 连谦辞都用得恰到好处,像是一份经过仔细斟酌的拜帖。甚至连落款的格式都按大秦礼制来的, 左下角压着大周礼部的私印。
康腾把帖子呈上来,禾凛看了一遍, 搁在案上, 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怎么回?”康腾问。
“礼部那边,”禾凛说,“拟一份回函,说宁姑娘近日调养身体, 不便见客,请使臣谅解, 该有的礼数一概不少。”
康腾应声退下。
宁梓韵没有看那份帖子, 只是听着, 等康腾出去, 才开口。“他这是要做什么。”
“想来见你,”禾凛重新拿起那份帖子, 扫了一眼,“以父亲的名义。”
宁梓韵把茶盏重新端起来,喝了一口, 放下,手还搭在杯壁上,没有松开。
礼部的回函送到礼宾馆,宁伯远把那封回函看了一遍,搁在桌上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语气很平地对随行的从官说:“知道了。”
从官站在一旁,没有多问。
第二日,宁伯远没有再走文书渠道,等了整整一日,在朝会散后,托了一名与大周往来惯熟的大秦礼部官员代为传话,说使臣有一事欲面呈陛下,性质私密,不便经由正式渠道,请陛下拨冗一见,不过片刻即可。
这名礼部官员一开始有些踌躇,宁伯远递了一封措辞得体的手书,又补了一句,说此事关系两国邦交大局,还请代为通融,那官员思虑了片刻,才点头应下。
这次等来的,不是回函,而是禾凛本人。
见面的地点在礼宾馆外的一处偏厅,禾凛只带了两名随侍,没有摆任何仪仗。宁伯远在厅里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门才从外头开了,脚步声不疾不徐,宁伯远起身行礼,抬起头,对上一双眼睛,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温度。
偏厅的窗开着一道缝,外头庭院里有两只鸟雀在打架,叽叽喳喳地闹了几声,又静了。
“宁尚书有何事。”禾凛坐下,没有请他落座。
宁伯远站在那里,没有因为没被请座而显出任何尴尬,只是从容地说:“犬女宁梓韵,有幸承蒙陛下赏识,下官此番来大秦,私心里想着,父女久别,可否请陛下代为通传,让下官得见一面。”
“宁梓韵,”禾凛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慢,“是朕定下的人。”
“正是。”宁伯远垂着眼,“正因如此,下官才多此一请,不敢擅自登门。”
“那朕就替宁尚书省这个麻烦,”禾凛说,“她无意见客。”
宁伯远抬起眼,对上禾凛的视线,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转,转了一圈,又压下去了,换上了另一种说辞。
“犬女自幼与下官聚少离多,下官心中有愧,”他说,“此番特意挤进这趟出使的名额,一来为两国邦交,二来……也有几分私心,想当面赔罪。”
禾凛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看着他,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。
宁伯远等了片刻,见对方没有动静,把后半段话接了上去:“还请陛下成全。”
“宁尚书说,”禾凛开口,语气还是那么平,“挤进这趟名额,是有几分私心。”
“是,”宁伯远说,“下官惭愧,确是有私。”
禾凛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低着眼,把手边的茶盏拿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宁尚书,”他说,“当年朕在大周,住过一段贵府的日子。”
宁伯远的身子微微一顿,随即垂下眼,语气平稳,“是,那时陛下屈尊,下官有幸叨陪,招待多有不周,惭愧。”
“招待周全,”禾凛说,“朕记得。”他没有接着往下说,只是转动了一下手中的茶盏,“只是有件事,朕一直记挂着。贵府清秋院那场火,宁尚书应当也记得。”
偏厅里的空气沉了一层。
宁伯远垂着眼,没有立刻开口,但那只搭在袍沿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“那年朕的腿已经废了,”禾凛语气极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,“跪在地上挪进去的,靠手撑起的房梁,把人背出来,出来的时候,膝盖的骨头已经响了很久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宁尚书当时也在场,见过的。”
宁伯远的喉头动了一下,抬起眼,对上禾凛的视线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沉了一沉,重新压了下去。
“后来大周那位说是他救的,”禾凛继续说,“还拿着朕送她的那支金簪去邀功。宁尚书彼时没有出言纠正,朕理解——那时朕不过是大周一个随时会没的废质子,得罪了未来的储君,划不来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不必说什么。”禾凛打断他,语气没有起伏,“那是旧事了,朕也没想算这笔账。只是宁尚书此番来大秦,想见的那个人——”他停了一停,“朕只是想让宁尚书知道,她当年是怎么被救出来的,又是怎么被抹去的。”
偏厅里静了很久。两只鸟雀在窗外叫了一声,一高一低,随即又飞走了。
宁伯远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听完,把头低了下去,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。“下官……惭愧。”
禾凛没有接这个话头,只是站起身,停了一停,才接上了下一句。
“来得倒是时候,”他说,“就在宁梓韵从江南回来之后。”
偏厅里安静了一下。那两只鸟雀这时候又叫了一声,一高一低,宁伯远的手搭在袍子边沿上,指节没有动,脸色也没有变,只是那一双眼睛停了一停。
“下官不知陛下此话何意。”
“没有别的意思,”禾凛站起身,在他面前走了两步,语气依然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,“只是提醒宁尚书,大秦的宫禁规矩,外臣不得私见后宫,更遑论使臣。宁尚书既是大周礼部尚书,想必比朕更懂这套规矩。”
宁伯远弓了弓身。“陛下教训的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禾凛在他面前停住,低头,声音放得更低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宁尚书既然挤进了这趟差事,好好把该做的事做完,安心等着递国书,别的事,不必再想了。”
宁伯远没有动,只是抬起眼,看着面前这张脸,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愤怒,也没有任何讥讽,只是平静,平静得像是这些话对他来说轻如鸿毛,说完就算了,连记都不必记着。这种平静,反而比任何明显的敌意都让人不好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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