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梓韵坐在她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去,偶尔轧过一块凸起的石板,车身微微一颠,窗帘晃了一下,又垂回去。外头卖糖水的摊子还没收,吆喝声穿过帘子传进来,拐过一道弯,声音远了,换成另一家卖米的店铺门口的动静,再远,再远,苏微县渐渐被甩在了身后。


    渡口边,北风比来时大了一些,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子扑腾着翅膀,惊起一片浪纹。


    禾凛站在船头等她们,见祝心华下了车,走上前,没有多话,只是把手边那件备着的厚披风递了过去。


    祝心华接过来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把披风披上,踩着跳板上了船。她上船时,没有借任何人的手,自己踩稳了,一步一步走上去。


    青芜在宁梓韵身边,小声说了一句:“娘娘,祝坊主上去了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嗯了一声,还没有动,只是站在渡口边,看着那条还在轻轻晃动的跳板。渡口边有几个等船的货商,扛着麻袋,正朝另一艘船走去,踩得跳板咚咚作响。风从水面上卷过来,把她的发丝吹乱了一缕。


    禾凛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侧过身,替她挡了挡渡口上的风。


    宁梓韵踩上跳板,回头望了最后一眼苏微县的水乡轮廓,白墙黛瓦在冬日的雾气里有些朦胧,锦云阁在那片轮廓里早就看不见了,只有那条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院子里,一片翻过的松土,等着开春的第一场雨。


    船离了渡口,水声渐响,苏微县的轮廓慢慢缩成一道细线,又慢慢没入了雾色里。


    祝心华坐在船舱里,把那只盛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搁在膝上,从里头摸了一根针出来,对着舱内的光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,盖好口子,重新搭在膝上。


    宁梓韵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这个动作,把手搭在自己膝上,也没有开口。舱外的水声细细地漫进来,船轻轻摇了一下,桌上的茶盏里水面一圈一圈荡开,又慢慢平了。


    “这一趟,”祝心华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,“多久能到?”


    “顺风顺水,”宁梓韵说,“大约五六日。”


    祝心华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,把那只布袋重新压在了掌心下。


    船往北走,水色渐宽,两岸的景致一点一点地换。打鱼的小船靠在岸边,渔网晾在竹竿上,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。


    孩子在岸上追鸡,追到一半滑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追,笑声隔着水传过来,又被风带走了。


    苏微县彻底不见了,北边的天光在水面上薄薄地铺着,一层接一层,往远处去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20章


    回程的船走了五日, 第六日午后,大秦京城的城楼轮廓出现在水道转弯处。


    祝心华坐在船头,头一回见这座城,没有说话。城楼比苏微县的所有建筑都要高, 石砌的基座颜色深沉, 上头的朱漆已经斑驳了几处, 却有一种压着人的重量, 往水面上投下大片阴影, 连水色都深了几分。


    码头比苏微县的渡口热闹得多,扛货的夫子、卸船的力工、催着让道的车把式, 叫声与吆喝声叠在一起,水鸟飞过去又飞回来, 惊得人群里不知谁“哎”了一嗓子。


    宁梓韵站在祝心华旁边, 也没有说话,只是陪着她看。这座城她来回进出了太多次,早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,可今日跟着祝心华的视线再看一遍, 才发现码头货架上那堆货箱的涂漆颜色,竟和苏微县绣坊里的线筐边沿是一样的红, 只是这里的红更深一点, 深得像是在这天光里晒了很多年。


    货架旁边有个扛货的汉子, 把一条麻绳绕在肩上, 吆喝着让路,步子踩得极快, 一转眼进了人群里,不见了。


    船靠岸,康腾早就安排好了人手接应, 马车候在码头边,低调,没有仪仗,连车帘的颜色都选了最素的青灰。


    禾凛扶着祝心华上了车,她没有拒绝,却也没有倚靠,只是坐得很稳,把那只装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放在膝上,车窗帘掀起一道缝,目光随着车轮滚过的街道一路往前移。


    宁梓韵坐在她旁边,看她看那条街,偶尔停在某处,比如一家卖绸缎的铺子,门口挂了一排颜色鲜艳的布幔,在风里翻过去又翻回来,她的眼神在那里停了有两三息,才移开。


    大秦的街市比大周宽,店铺的招牌式样也不一样,连茶摊的摆设都有几分她没见过的模样。祝心华看了一路,到了宫门外,才把那道帘子放下来。


    “进去了,”她轻声说,“就不一样了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知道她说的是什么,没有接话,只是把手覆在她放在膝上的那只布袋上,按了按,就这样按着,没有松开。


    太皇太后早就收到信,把衔芳阁西侧的一处偏院收拾出来给祝心华住,院子不大,种着两株腊梅,这个时节正开得好,香气漫出院墙,老远就能闻见。


    祝心华进去转了一圈,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看,站在那两株腊梅前停了一阵,伸手摸了摸花苞,收回来,在靠窗的那张案前坐下来,把那只布袋放在案上,取了一根旧绣针出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片刻,又放了回去。青芜端了热茶来,祝心华接过,喝了一口,把茶盏搁在案角,没有再动,就这样坐着,看那两株腊梅在院子里透着风晃,香气一阵阵漫进来,屋里渐渐暖了。


    宁梓韵让青芜陪着她,自己跟着禾凛回了重华宫。


    回宫途中,路过慈宁宫,太皇太后身边的嬷嬷候在门口,说太皇太后想见一见。


    两人进去,太皇太后坐在暖阁里,正就着窗光看一封书信,见她们进来,把书信搁下,抬起眼,先问了祝心华安顿得如何,又问了苏微县那边的情形,说了几句,末了嗯了一声,道:“这趟去得值。”又问宁梓韵,那包定魂草种子种下去了吗,宁梓韵说种了,祝心华亲手压的土。


    太皇太后点点头,又添了一句:“等开了春,若是发了芽,拍个样子给我看看,我没种过这个,不知道是什么模样。”说完,把刚才那封信重新拿起来,说:“你们去忙吧,改日再叫她过来,我想见见这个人。”


    两人退出来,走出慈宁宫的院子,禾凛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太皇太后今日接了一封加急的折报,我进去的时候,她手边正压着,我没有问。”宁梓韵没有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,往后走。


    积压了十几日的事务堆着,禾凛在内殿处理折子,宁梓韵坐在外间翻了一会儿账册,没翻多久,阿元进来了。


    她听见他进来的声音,没有抬头,继续翻账册。


    禾凛在内殿放下笔,出来,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。


    “说。”


    阿元单膝跪下,没有立刻开口,停了一停,才说。


    “属下查那个传信掌柜的来历,查到了一件事——他当年接的那单差,原本是受人之托,托他的人在大周,属下顺着这条线往下查,查到了一个名字。”他顿了一顿,“宁伯远。”


    内殿里刚好翻过了一张折子的声音,戛然而止。


    宁梓韵把账册合上,放在案上,没有动。


    禾凛坐在那里,把这个名字搁了几息,才开口。“他人在哪儿。”


    不是问句。


    阿元把下一句话说出来,整个外间又静了片刻。


    “在大秦。宁伯远以大周礼部使臣的身份,十二日前已经入境,昨日到了京城,住在礼宾馆,按规制,三日后递国书。”


    窗外有风过来,把外间的帘子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

    宁梓韵把两只手搭在案上,沿着案沿从左往右推了一下,推到头,又从右往左推回来,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禾凛看了她一眼,重新看向阿元。“他来递国书,是早就定好的行程,还是临时起意?”


    “属下查过,”阿元说,“大周礼部的出使名单,宁伯远的名字是在一月有余前加进去的,原本这趟差没有他。后来临时换了一个随行名额,才改成他。”


    一月有余前。


    宁梓韵把那个时间在心里搁了一下。一月有余前,他们已经拿到了沈洄的信,已经在备着往江南去的行程,随行的人手、日期、路线,经过的人不算少,消息若是走漏了一点出去,大周那边未必追查不到。


    “他知道我们去了江南。”她把话停在这里,没有往下说。


    禾凛没有接她这句话,只是对阿元说:“礼宾馆那边,今日起盯着,但不要惊动他。”


    阿元领命,退出去。


    宁梓韵坐在那里,把那只账册重新拿起来,没有翻开,只是拿着,两手握着封皮的边角,握了一会儿,才放下去。


    “我娘那边,”她开口,“今日不说。”


    禾凛抬眼看她。


    “她刚进京,才安顿下来,第一日,”宁梓韵说,“不说这个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沉默了一下,点头。“好。”


    “但迟早要说。”宁梓韵站起身,走到窗边,外头是重华宫的院子,一个小太监正在扫地,竹帚划过青石板,沙沙的一道声响,很规律,扫到角落里,停了一下,再回来。“若是宁伯远来大秦,只是为了出使递国书,与江南那边没有关系,我也不打算专门告诉她,平白添一道事。”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