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低下头,弓了弓身,“是,下官谨记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说完,他没有再看宁伯远,转身往门外走,随侍跟了上去。


    偏厅的门被风带上,合得很稳。


    宁伯远站在原处,把那扇合上的门看了一会儿,偏厅里没有旁人,他才把那副端着的神色卸下来一点,在椅子上缓缓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把指节上沁出的那点薄汗擦了擦,又收进去,手搭在椅背上,盯着对面的空气,没有动。


    从官在门外候着,隔了很久,才听见里头一声轻响,像是茶盏被重新搁在桌上。


    礼宾馆那边当日没了动静,直到傍晚,宁伯远走了第三条路——送来了一封亲笔信,收信人写的是宁梓韵的名字,走的是送给宫中女眷的礼物渠道,外头包着的是一匹彩缎,信夹在缎里,叠得很薄。


    这封信被康腾截下来,没有拆,直接送到了禾凛手里。禾凛把信拿在手里掂了掂,没有拆,也没有烧,只是搁在案上,让康腾如实呈报,信已送到。


    消息是在当晚由阿元带回来的。


    宁梓韵坐在灯下,听阿元把那场会面说了一遍,中途没有打断,等阿元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案上,茶已经凉了,搁下去没有发出声响,托着腮,往窗外看了一阵。夜里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廊下那盏灯的光映在窗纸上,晃了晃,被夜风压了一下,又亮起来。


    禾凛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,放在案上,推到她面前。“没拆,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看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低头看了看,信封上是标准的馆阁体,她的名字落在封面正中。她把信拿起来,在手里翻了个面,又翻了回来,搁回案上,没有拆开。


    “你今天跟他说了什么?”她问禾凛,“阿元说你提了——来得倒是时候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禾凛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你是在告诉他,你知道他为什么来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没有接话,只是把茶盏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
    “他当时什么反应?”


    “停了一停。”禾凛放下茶盏,“不多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把“停了一停”这三个字在心里嚼了一嚼,没再问了。停了一停,说明那句话触到了什么,说明他确实有所准备,只是那个准备没有充裕到可以做出更平稳的反应——或者说,他低估了对面这个人知道的分量。


    “他下一步会怎么走?”她问。


    “等着看。”禾凛说,“他不会就此收手,但今日这一步走得不顺,他接下来得重新算一算。”


    夜深了,阿元退出去之后,禾凛在灯下处理了半个时辰的折子,翻得很快,宁梓韵坐在对面翻书,每一页都停得比平日长一些,那本书翻到最后也没有到结尾,两人都没有再提宁伯远。外头守夜的卫兵换了班,脚步声在廊下响了一阵,走远了。


    快到子时,禾凛搁下笔,忽然开口。


    “阿元今日另外还查到一件事,”他说,“我没让他当着你面说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把书放下,看他。


    “当年给月归山那个传信掌柜指路的人,”禾凛说,语气很平,“阿元查出来了。那人和宁伯远有关联,当年在大周,受他差遣,是他的旧人。”


    灯火在窗边轻轻摇了一下,宁梓韵没有说话,把这句话听完,又坐了一会儿,手搭在那本翻开的书页上,指尖压在纸上,没有再翻动。


    书页上印着的是什么,她已经不知道,只是那样坐着,让那句话在心里慢慢沉下去,沉到很深的地方,压在那里。


    禾凛没有催她,只是等着,把那盏茶拿起来,又放下,灯芯爆了一粒细小的芯花,劈啪一声,案上的光亮了一下,又暗回去。


    宁梓韵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,两手捏着边角,停了一会儿,对禾凛说:“若是有一天,我想见他一次,你还是会拦?”


    禾凛没有立刻回答,停了一停,才说:“看你为什么要见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把信放回案上,伸手把那本书合上了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22章


    祝心华进京之后, 头几日都没有出过门。


    宁梓韵带她在衔芳阁那一带走过几圈,把附近的几条廊道、两座园子都认了个熟,太皇太后那边也见过了一回,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, 说的都是寻常话, 腊梅怎么养, 绣活用什么线, 出来的时候, 祝心华神色还算平稳,只是走回院子之后, 在那两株腊梅前站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青芜悄悄跟宁梓韵说, 昨日祝坊主在院里坐到快亥时才进屋, 屋里的灯留着,但没听见什么声音。


    这日是第六日,祝心华早起梳洗过,问青芜, 宫外的街市什么时辰开。


    青芜有些意外,回头看了宁梓韵一眼, 宁梓韵点了点头, 说今日陪她出去转一转, 正好她也有些东西要采买。


    康腾安排了两辆不起眼的马车, 宁梓韵和祝心华同乘一辆,青芜在旁边伺候, 出了门,车轮转上了青石板路,外头的动静顿时热闹了起来, 叫卖声,孩童声,远处哪家铺子正在卸货,货箱落地的声响一声接一声。祝心华把帘子掀开了一道缝,往外看,看了很久,没有说什么。宁梓韵侧头也望了一眼,街市和她记忆里的没什么不同,可跟着祝心华的视线再看,倒觉得这些声音比平日更响亮了一些。


    她们在一家茶楼落了脚,楼上靠窗的位置,能看见下头整条街的动静,南来北往的人,摊贩的叫卖声,偶尔有马车轱辘碾过,声音很响,过去了又安静。这个时辰街市最热闹,楼下过路的人挨挨挤挤,有两个孩子追着一只跑远了的风筝,从人群里穿过去,一个差点撞上挑担的夫子,被夫子骂了一嗓子,头也不回地跑远了。


    茶上来,祝心华端着,没有急着喝,只是把窗外的街道看了一会儿,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,从街头一直看到街尾,没有在哪里停留。


    “大秦的茶,”她说,“跟江南不一样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不一样?”


    “苦得更深,”祝心华说,“江南的茶,苦里带着点回甘,大秦这个,苦完了就是苦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把自己那盏端起来喝了一口,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倒是。”


    两人就这样坐着,不怎么说话,听着楼下的动静。楼上坐着几桌客人,临窗那一桌是两个老者在对弈,棋子落下去的声音时而急时而缓,间或有一方捏着棋子停半天,另一方就喝茶等着。


    祝心华往那边看了一眼,没有再看,把带来的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,说是要趁出来的工夫,给那包定魂草种下的地方买一包肥料,她在苏微县养了些花,知道这个节气需要什么。青芜在一旁记着,说等会儿去问问附近的花木铺子。


    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,是新来的客人往上走,走到一半,进了旁边那一层。


    祝心华把茶盏放下,重新望向窗外,目光落在对街一家绸缎铺子的招牌上,停了一停,又移开了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楼下的街道上,一顶官轿从西边过来,停在了茶楼对面的一家铺子前,帘子掀起,下来的人穿着大周官服,衣料是大周特有的暗纹织锦,颜色沉,身形挺拔,侧脸对着她们这边。随行跟着两名从官,规制不小。


    宁梓韵没有立刻认出来,但祝心华先停了。


    她停得很突然,茶盏已经端起来了,停在半空,没有送到嘴边,也没有放下,就那样定在那里,眼睛没有离开窗外那道身影,连呼吸都像是浅了一截。青芜注意到了,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,也停住了,手里的帕子捏紧了,没有出声。


    那道身影在这时候转了过来,往茶楼这边看了一眼,下一瞬,脚步顿住了。


    是宁伯远。


    他看见了祝心华。


    宁梓韵坐在祝心华旁边,角度稍偏,从他的位置不容易发现她,她屏住了呼吸,没有动。


    宁伯远站在那里,只有两三息的工夫,可那两三息里,他脸上经过了好几层变化,太快,快到宁梓韵来不及一一分辨,只看清楚了最后那一层——他的身子微微偏了一偏,脚步移了半步,往旁边侧去,像是下意识地要往轿子那边退。


    是想走。


    可就在那一瞬,祝心华放下了茶盏。


    声音不大,就是一声细小的轻响,但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宁伯远脸上。


    两人对上了视线。


    宁梓韵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。


    祝心华的神色没有变。


    不是僵住,不是隐忍,不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的克制——就是什么都没有。那双眼睛落在宁伯远脸上,像是落在对面街上任意一个路人脸上,扫了一眼,没有停留,没有多一分眼神在那个方向,重新回到了手边的茶盏上。


    宁梓韵坐在旁边,把这一幕看完,手没有动,脚没有动,只是后背不知道什么时候绷紧了,一直绷到宁伯远走进那家铺子里,才慢慢松下来。


    她把茶盏重新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。


    楼下,宁伯远站在原处,已经没有了退的动作,但也没有走上前,只是站着,立在那条街上,来往的人从他身边过,没有人注意到他,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,像是一根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的木桩。站了约莫一刻,那顶官轿的随从上前来说了一句什么,他没有立刻回应,隔了一停,才重新迈开步子,走进了对面那家铺子的门,帘子放下来,不见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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