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日。”
宁梓韵低下头,把那只茶盏重新转了起来,转了一圈,又半圈,没有说话。
禾凛看着她转那只茶盏,没有出声。
“说了什么?”宁梓韵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喉头有点发紧。
“问她你小时候的事,”禾凛说,“以及那条假消息的来龙去脉。”
宁梓韵把手从茶盏上移开,放在膝上,攥紧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假消息那边,”禾凛继续说,语气平稳,“我让阿元去查了。方向有了,还没查实,等有结果再说。”
宁梓韵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结果,只是低着头,过了很久,才轻声开口。
“她说我小时候什么了?”
禾凛拿起茶盏,喝了一口,放下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——
“说你两岁的时候,有一回偷喝了她搁在案上的酽茶,苦得哭了很久,可一边哭一边还伸手要再喝一口。”
宁梓韵抬起眼,对上他的眼神,怔了一怔,然后低下头,往袖口里藏了一个笑,连带着眼眶都跟着红了一点。
禾凛看着她低着头,把她那个动作收在眼底,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端起那盏茶,静静地喝。
窗外,天色渐渐沉了下去,禾凛喝完了那盏茶,搁下茶盏,看了她一眼。
“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,”他说,“可以直接去问她。”
宁梓韵低下头,沉默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“不问,”她说,声音不高,“你们说什么是你们的事,她愿意说的话会跟我说,不愿意说的,我也不想追。”
禾凛没有接话,只是重新拿起茶盏,发现已经空了,又放下。
“那条假消息,”宁梓韵重新开口,语气稳了一些,“查到什么了吗?”
“还在查,”禾凛说,“那个传信的人死了几年,痕迹不好找,阿元在想法子。可以确认的一点是,那个人当年能找到你娘藏身的地方,不是偶然,有人给他指了路。”
宁梓韵把这句话压在心里,没有说话。
“给他指路的那个人,”禾凛说,语气很平,“等查出来,我会告诉你。”
宁梓韵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那本游记,翻到随便一页,垂着眼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烛火在窗边轻轻晃了一下,那条查了几日的线索还悬在半空,只是今夜,谁都没有再提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19章
那包定魂草的种子, 宁梓韵带了十几日,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。
她把它揣在外袍里层的暗袋里,每日出门前都会摸一摸,确认还在, 却总是到了锦云阁门口, 又忘了把它掏出来。
说是忘了, 其实也不算忘——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, 该选哪个时机, 把这一包种子郑重其事地递出去,才不显得刻意, 又不显得轻率。
初见那日,内堂里的气氛太紧绷, 没有机会。第二日讲父亲旧事, 那氛围更不合适。第三日母亲刚刚见了禾凛,说了回大秦的事,也没有插进去的空档。这包种子就这样在她怀里揣了一日又一日,那包细碎的硬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, 反倒成了一种踏实的重量。
这日清晨,她比禾凛起得还早, 坐在窗边梳头, 日头还没出来, 巷子里已经有卖豆腐的担子路过, 吱呀一声,又远了。
禾凛在她身后, 接过她手里的梳子,替她把散落在肩上的发丝慢慢拢起来。
“今日,”宁梓韵望着窗外那条还没完全亮透的巷子, 开口,“我想把那包种子带过去。”
禾凛梳到一半,停了一下,重新继续。
“嗯。”
他没有多问,只是把那一把发丝梳得很仔细,一下一下,像是有什么工夫不赶。银白里,发梢处已经有了一点点细细的黑,不仔细看,几乎察觉不到。
两人到锦云阁时,老绣娘还没开门,只有里头透出一点灯光,说明祝心华已经起身了。老绣娘出来开门,见了他们,低下头,没有多话,侧身让开。
内堂里,祝心华坐在窗边,手边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,却没有喝,只是把两手拢在一起,望着那扇还没推开的窗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宁梓韵走进来,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宁梓韵在椅子上坐下,把手伸进外袍里层,把那只锦囊掏出来,放在案上,推到祝心华那边。
“太皇太后让我带过来的,”她说,“说若是寻着了,便种在坊前,算是个念想。”
祝心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锦囊,没有立刻去拿,过了片刻,才把它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
“太皇太后,”她轻声说,“是好人。”
宁梓韵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“她知道你要来找我?”
“知道,”宁梓韵说,“是她帮着定下的日子,说趁着婚期还有几个月,早去早回。”
祝心华把那只锦囊放回案上,手压在上面,没有松开。
“我想了几日,”她说,语气很平,“想好了。”
宁梓韵坐直了一点,没有出声。
“我跟你们回去。”祝心华抬起眼,看向宁梓韵,“我想看你出嫁。”
内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宁梓韵坐在那里,把这句话听完了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好,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那你就回去看。”
祝心华还是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手,很轻地在她发顶上按了一下,手掌落下来又抬起去,没有再说什么。
宁梓韵没有动,垂着眼,看着案面上那圈木纹,没有说话。
祝心华看着她那双手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那只锦囊拿起来,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了一道缝。
外头院子里有几株不知名的矮灌木,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晃着,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片避风向阳的小块泥地,冬日里土色深沉,看上去是常有人翻过的松土。
“就种在这里,”祝心华说,“等开了春,看看能不能长出来。等我回来,还能看见。”
宁梓韵望着那片泥地,点了点头。
两人把那包种子种下去,是宁梓韵动的手,祝心华在一旁蹲着,把松动的土往种子上拢了拢,动作很轻,像是在收拾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宁梓韵把最后一点土压实了,拍了拍手,站起身,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那边——禾凛站在门外,靠着那截廊柱,没有进来。
种好了,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也没有说话,只是各自看着那片翻过的土。
青芜从院外探了个头进来,见状又悄悄缩了回去。
晨光从院墙上方漫下来,把那一小片泥地照得暖了几分。祝心华把手上沾的泥土拍了拍,抬起头,望了一眼那片天色。“等开了春,定魂草是白花,不算好看,但香。”
锦云阁的后续,禾凛前几日已经和老绣娘说定了——铺子的字号留下来,不撤也不换人,老绣娘自己打理,若是做不过来,可以从镇上再招两个手艺好的绣娘,开销由大秦那边贴补。老绣娘是个话少的人,把这些条件听完,沉默了半晌,只问了一句:“坊主还回来吗?”
禾凛说:“逢年过节,应当会回来看看。”
老绣娘点了点头,把手里的一根绣针在指尖转了一圈,说了声好,没有再多问。
祝心华收拾行李,比宁梓韵想象中轻便得多。一只旧木箱,半箱衣裳,半箱是各色丝线和还未绣完的绷架,另有一只小布袋,鼓鼓的,宁梓韵问里头装的什么,祝心华把袋口解开,倒出来给她看——一把旧绣针,长短不一,针眼里有些还穿着断线的尾,在掌心里堆成一小撮,每根都磨得光了,针尖还亮。“舍不得扔,”祝心华说,“用顺手了。”
宁梓韵没有再问,只是让青芜帮着把那只木箱搬出去,搭上了康腾安排的车。
临出门前,祝心华在内堂里又停了一会儿,把那方绷架从绷架架上取下来,单手拿着,在屋子里扫了一圈,像是在记什么。
线筐,矮凳,窗台上的两株盆栽,最后是那道竹帘,她伸手把竹帘轻轻拨了一下,帘子晃了晃,又垂回去。
“盆栽记得浇水,”她对着门外的老绣娘说,“两株,每隔三天一次,不能多,多了根烂。”
老绣娘低声应了一句,没有抬头。
离开锦云阁那日,是个晴天,少有的冬日暖阳,照得整条巷子都亮堂了一些。
老绣娘站在门口送她们,还是那副寡言的神色,看着祝心华走出那扇黑漆木门,停了一停,又继续往前走,老绣娘往前跟了两步,停住,没有再跟。
宁梓韵回头看了一眼,老绣娘站在门槛边,手里还拿着一卷没用完的丝线,神情说不上来,只是站在那里,目送着。
那扇黑漆木门上,“锦云阁”三个字在晨光里很清楚,笔锋瘦劲,带着几分清冷的味道,和宁梓韵第一次远远望见它时,一模一样。
车马动了起来,一行人往渡口方向去,祝心华坐在车里,把那只盛着旧绣针的小布袋放在膝上,没有往窗外看,只是低着头,拇指搭在布袋口上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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