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梓韵坐在一旁,看着她母亲那双手,那支绣针又被拾起来,落在绷架上,走出了最后几片花瓣里的第一针,针脚很稳,不比先前任何一针慌乱。


    日头渐渐西移,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斜了角度,打在那方绷架上,把那朵快要完工的深红芍药照得分外鲜亮。


    宁梓韵坐在一旁,看着那支绣针在绷架上一针一针地走,深红的丝线在白色丝绸上慢慢成形,一片花瓣,又一片。祝心华走针的时候,话少了下来,只是偶尔抬头看宁梓韵一眼,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,就是看,像是要把她这个样子记下来,放进什么地方存着。


    宁梓韵被看得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,又觉得这份难受很值得,就只是坐着,不动,由她看。


    宁梓韵起身告辞时,那朵芍药已经多了两片花瓣,差最后一片,就全了。


    祝心华送她到内堂门口,在竹帘边停下,没有再往前走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宁梓韵跟着禾凛穿过前堂,走向那扇开着的木门,走进了外头的光里。


    宁梓韵走到巷口,忍不住回头。


    内堂的竹帘还挂着,隔着帘子,隐约可以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原处,没有动。


    禾凛在她身边停下来,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催她。


    宁梓韵站了片刻,才重新转过身,跟着禾凛往客栈的方向走,走了两步,想起那包太皇太后给的定魂草种子还揣在怀里,是她一路带过来,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的。


    她把手放在外袍心口处,隔着布料按了一下,想着明日再来的时候,把这包种子带过来,问一问能不能种在锦云阁的院子里。


    和第一次来的那一天一模一样——只是这一回,她知道帘子里头那个人,终于也知道她是谁了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18章


    宁梓韵是在第三天才发现的。


    前两日她只以为禾凛起得早, 是去处理随行带着的折子,或是找康腾交代什么事。直到第三日清晨,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,青芜端着洗脸水进来, 随口说了一句——


    “陛下一早就出门了, 说让娘娘多睡一会儿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拧了帕子, 擦脸, 没有多说什么。


    可她心里记住了这句话。


    当日下晌, 禾凛回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一丝锦云阁那边常有的淡淡檀香——那是祝心华内堂里常点的, 宁梓韵去了几回,早就记住了那个气味。


    她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, 没有开口问。禾凛坐下来喝茶, 神情平常,像是只是出去走了一趟,没什么特别的。宁梓韵盯着他侧脸看了片刻,终究还是没问出口, 只是低头重新去翻那本翻了一半的游记。


    第四日,她早早就醒了, 装作还在睡, 听着禾凛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, 推开门出去, 脚步声渐渐远了。她睁开眼,在床上躺了片刻, 然后起身,告诉青芜今日不想出门,在客栈里待着。


    青芜信了她, 端了点心过来陪她坐着,说起这几日镇上傍晚有集市,问娘娘要不要出去逛一逛,宁梓韵摇了摇头,只是把那本游记拿起来,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
    她把书页翻到一半,停下来,想着禾凛每日去见她母亲,说的是什么,问的是什么,母亲又是如何待他的,那些话没有一个字传到她耳朵里,竟让她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怅然。


    锦云阁内堂的竹帘今日没有挂起来,只是轻轻搭在一侧,晨风从窗口进来,把帘子吹得偶尔晃一下,又垂下去。


    祝心华坐在绷架前,那朵深红的芍药已经绣完了最后一片花瓣,整朵花齐全了,她把绷架搁在案上,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禾凛。


    “你每日来,”她说,“梓韵知道吗?”
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禾凛把茶盏搁在案上,语气坦然,“等她问,我再说。”


    祝心华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这句话,把那方绣完的绷架重新拿起来,拆绷绳。


    “昨日你问的那件事,”她说,“我想了一夜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没有催,只是等着。


    “当年我托的那个人,”祝心华慢慢开口,把绷绳一圈一圈地取下来,“是月归山附近一个走货的老掌柜,跟我打了将近十年的交道,送过我好几次丝线,我以为他是可信的。”


    “他把消息传回来说孩子没了,”她停了一停,“但有一件事,我那时候没有细想——他给我带的那句话,用的不是我们惯常传话的法子,是直接找到了我藏身的地方,亲自来说的。”


    禾凛把那句话听了一遍,眉心微微一动。


    “他知道你藏在哪里?”


    “那时候,”祝心华把绷架放下,看着自己的手,“知道我藏身之处的,不超过三个人。那老掌柜不该是其中之一。”


    内堂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巷子里的动静。


    禾凛低声说:“我让人查一查那老掌柜的来历和这些年的行踪。”


    “他前年就没了,”祝心华说,“病死的,在月归山下头的镇子里。我是后来辗转听说的。”


    “死了也能查,”禾凛说,“能留下痕迹的事,总能找到一点。”


    祝心华没有说话,把那方拆好了绷绳的绣样展开来,放在案上,那朵深红芍药在冬日的光线里颜色很沉,像是沉在水底的什么东西。


    “你查这件事,”她抬头看向禾凛,语气不算咄咄,却也没有拐弯,“是为了梓韵,还是为了别的什么?”


    禾凛对上她的眼睛,没有回避。


    “为了她,也为了往后。”他说,“那条假消息是谁布下的,往后就是一颗钉子悬在那里,不拔掉,迟早是事。”


    祝心华把他这句话放了一会儿,重新低头去看那朵芍药。


    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语气很平,听不出是褒是贬,“说话不绕弯。”


    “弯绕太多费力气,”禾凛说,“你又不是听不出来的人。”


    祝心华的手指在那朵芍药的边沿上轻轻碾了一下,没有再接话。


    两人就这样各自沉默了一阵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

    外头前堂传来一声绣娘低声说话的声音,很快又静下去。


    “有一件事,”祝心华的手重新落在那方绣样上,语气还是那般平,“我想问你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没有动,等着。


    “梓韵身上带着的那道血脉,”她说,把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,“若是有朝一日,这件事对你的朝局造成了麻烦,你怎么办?”


    禾凛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,再抬起头,对上祝心华的眼睛。


    “那是她的血脉,不是麻烦。”


    “我说的不是这个,”祝心华把那方绣样放下来,“我是说,若是有人拿这件事来做文章,威胁到你的位子,你怎么处置?”


    “那就处置那个人,”禾凛说,“不处置她。”


    祝心华看了他很久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他脸上,看了一圈,又从头看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。


    她最后把视线重新落回到那方绣样上,没有再说话。


    “那条假消息,”祝心华忽然开口,声音压低了一点,“我后来想,那个老掌柜单独来找我,用的不是我们惯用的记号,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知道那套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。” 她顿了一顿,“除非,有人先找过他,把我的那套传话的法子告诉了他,再让他拿着那句话来见我。”
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”禾凛接口,“有人先做了局,让他当了送信的人,而他自己未必知道那句话是假的。”


    祝心华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,叩了两声,停住了。


    “我现在想,能知道我那套传话法子的,只有月归山上的几个旧人。那几个人,不是沈洄,就是……”她顿住,把后半句咽回去了。


    禾凛没有替她说,只是等。


    祝心华把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名字压在那里,没有再往下说,只是把那方绣样重新折好,放进了线筐里。


    “阿元那边,”禾凛站起身,“若是查出什么,我会来告诉你。”


    祝心华拿起那支闲置了两日的绣针,在线团上穿了一截新线,没有抬头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是在傍晚才等到禾凛回来的。


    她把那本游记放下,看着他进门,在她对面坐下,倒了一盏茶,喝了一口,神色平静,没有主动提今日去了哪里。


    青芜端了晚饭进来,摆好,又悄悄退了出去,临走时往宁梓韵这边看了一眼,见她神色还好,才放心地带上了门。


    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禾凛吃得很平常,宁梓韵拨了几筷子,也没怎么吃进去,只是看着面前那碗汤发了一会儿怔,最后放下筷子,把手搭在桌上。


    宁梓韵把手里的空茶盏在案上转了一圈,转了半圈,停住,抬头看他。


    “你去了锦云阁。”她说,不是问句。


    禾凛放下茶盏,看她一眼。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去了几日了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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