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这些年,旁的消息断了,但他的消息,偶尔还是会传到我耳朵里。大周六部,是吧。”
宁梓韵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在大周混到这步,”祝心华把那支绣针重新落下去,走出一针,“也算是遂了他当年的心。”
语气里没有讽刺,没有恨意,只是很平,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她毫无干系的事情。
宁梓韵看着她那双走针的手,那双手保养得不算细致,指节处有些粗糙,是长年握针留下的茧,可那针脚走出来,每一针都落得极稳。
宁梓韵望着那方还差几片花瓣才能完工的绷架,那些针脚密密匝匝,一针是一年,一年是一针,把所有没有地方放的东西,都绣进了这里头。
她忽然想起头几日在客栈,掌柜娘子随口说过一句——说锦云阁的绣坊主是个怪人,从不接大富大贵人家的嫁衣,只接寻常人家姑娘的单子,碰上穷苦的,还会少收一半,说不知道图个什么。
那时候她不明白图的是什么,如今坐在这里,看着那双走针的手,才明白了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17章
那段话讲完之后, 内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祝心华没有再拾起那支绣针,只是把手搭在绷架的边沿,看着那方只差几片花瓣就能完成的绣样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宁梓韵坐在对面, 也没有开口,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沉默着, 窗外的日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, 线筐里的丝线颜色在光影里渐渐换了一种深浅。
老绣娘端了两盏茶进来, 放下,悄悄退出去。茶雾细细地升起来, 袅袅散在半空里。宁梓韵捧着那盏茶,没有喝, 只是感受着杯壁的热度慢慢透进掌心, 把那点热意握在手里。
前堂那边隐约传来几声布料移动的声响,是绣娘们换了个姿势坐着,又很快沉寂下去。外头巷子里偶尔有人声飘过来,听不清说的什么, 转眼又远了。
“那个人,”祝心华忽然开口, 声音比先前平稳了一些, “在外头等你的那个——是你未来的夫婿?”
宁梓韵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 没有立刻接话, 只是把那盏茶放回了案上,手放在膝上, 看了一眼竹帘的方向,然后重新看向祝心华。
“是。”
祝心华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追问, 只是把那两个字放在那里,像是在等她自己往下说。
宁梓韵指节在膝上压了一下,慢慢开口。
“我……有一件事,一直没有跟你说。”她的语气很稳,稳得有些用力,“这趟来江南,不只是我自己来的,他陪着来的。他是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那一下不长,却让祝心华抬起了眼。
“他是大秦的皇帝。”宁梓韵说,“春天就要成婚了,我是他的未婚妻。”
内堂里的安静又深了一层。
祝心华没有动,只是那双手从绷架边沿滑了下来,落在膝上,指节收拢了一下,又松开,那个动作极小,像是把什么东西攥进了掌心,又放了出去。
“大秦皇帝的未婚妻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没有什么起伏,却让人听不出她在想什么。
宁梓韵没有说话,等着。
祝心华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双手指节粗糙,有常年握针留下的茧,她把右手的拇指在左手的掌心上缓缓碾了一下,像是在想事情时不自觉的习惯动作。
“祝家和大秦皇室的那桩旧约……”她说,没有说完,自己停住了。
“我知道那桩旧约。”宁梓韵接口,“禾凛也知道。那桩旧约,不会再压着你了。”
祝心华把那句话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她不是没想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——压了祝家好几代人的那桩旧约,竟然在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大秦皇帝的这一刻,变成了另一种形状。
说起来,若是从结果往回看,倒像是什么都算着似的,可她比谁都清楚,没有什么事情是算着的,都是一步撞一步,撞出来的。
她把手放平在膝上,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没有说出来。
祝心华把头抬起来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了一圈,没有说出来,只是沉了下去。
“你是宁家接走的,”祝心华说,“后来怎么到大秦去的?”
宁梓韵想了想,把那些年的弯绕压了一压,只捡紧要的说:“在大周入了宫,后来因缘际会,跟着禾凛到了大秦。”
祝心华听完,顿了一下,“在大周宫里,”她说,语气很平,“可有人为难你?”
“有过。”宁梓韵没有细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祝心华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,又问:“到了大秦呢?”
“大秦那边,”宁梓韵停了一停,“也有过难的时候,但……都有人陪着。”
祝心华没有再追问,只是把视线落在她脸上,从额头到眉眼到唇角,慢慢地看,像是要把这二十几年欠下的岁月一并补回来。
“你父亲,”她忽然说,“知道你要嫁给大秦皇帝的事吗?”
宁梓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这个问题她没有想到。“他应当知道一些,但他在大周,大秦这边的事,他插不进手来。”
祝心华听完,把那双眼睛重新落回到手上,没有再说什么。
祝心华沉默了一下,把这句话收进去,没有再追问,只是问:“他待你好吗?”说这个“他”的时候,往竹帘方向带了一眼。
宁梓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竹帘,又看回来,轻轻点头。“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祝心华把眼睛低下去,指尖在膝上轻轻压了一下,没有再说什么。
屋子里又安静下来,那两株盆栽的叶片被风吹过,轻轻晃了一晃。
宁梓韵站起身,走到竹帘边,低声道了一句。
不多时,帘子从外头轻轻掀起来,禾凛走进来,在宁梓韵身侧停下,看向坐在窗边的祝心华,没有开口,只是站着,等对方先说话。
祝心华抬起头,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目光不躲闪,也不刻意,只是平静地看,看了片刻,才开口。
“坐。”
她说这个字的语气,跟请任何人坐下没有什么两样,没有因为面前是一国之君而多出半分恭敬,也没有刻意的疏离,就是那样自然地说了一个字,像是招呼一个寻常的来客。
禾凛在宁梓韵对面坐下,宁梓韵也重新在自己位置上坐好,三个人围着那张长案,组成了一个说不上来形状的坐席。
“她记挂你很多年了。”禾凛开口,语气平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祝心华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“辛苦”那两个字,只是说:“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的样子像她外祖母。”
禾凛没有接话,等着。
“我外祖母,”宁梓韵在一旁轻声说,“可有留下什么画像?”
“只有一张画像,”祝心华说,“放在祝家的主屋里,那场火,画像也一并烧了。但我记得住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双眼睛,不认错的。”
宁梓韵低下头,没有说话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,转了一圈,忍住了。
祝心华把那句话放在那里,低头看了看手,才重新开口,语气不高,却问得很直:“你娶她,是为了什么?”
内堂里安静了一下。
禾凛没有把那盏茶端起来,只是把它放在案上,看着祝心华,缓缓说:“因为这世上,只有她一个。”
祝心华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把眼睛往宁梓韵那边转了一下,宁梓韵没有抬头,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。
祝心华把那个小动作收进眼底,把什么话都咽了回去,重新低下头,不再问这个。
禾凛端起茶盏,没有喝,只是拿在手里,开口道:“眼下有一件事,想请你考虑。”
祝心华把目光从宁梓韵身上挪过来,看向他。
“江南这里的锦云阁,若是有人接手打理,你是否愿意随我们回大秦?”禾凛说,“梓韵身边,缺一个可以依靠的长辈。大秦皇宫,也缺一个她可以归家的地方。”
内堂里又是一段沉默。
老绣娘这时端着一盘点心走到帘边,被祝心华抬手挥了挥,又退回去了。
祝心华把视线重新落在那方绷架上,那几片未绣完的花瓣,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。她握起那支搁着的绣针,在指尖转了一圈,又放下。
“这话,”她说,“让我再想想。”
禾凛点了点头,没有催。
“锦云阁这里,”祝心华顿了顿,“有一个老绣娘,跟了我近七年。若是我走,不能就这么把她撂在这里。”
“这件事好办,”禾凛说,“若她愿意一同去,大秦自然安置妥当。若是留下,锦云阁的字号和铺子,也可以照旧留给她,她自己做主。”
祝心华听完,把手里那支绣针慢慢放进了线筐里,没有再搁回绷架边沿。宁梓韵坐在一旁,看着这个小小的动作,没有出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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