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梓韵最终还是先开了口,声音在晨光里传过来,细而清晰:“我明日还来。”
祝心华低头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,那个极轻的动作,像是一根针,把她这些年悬在半空的那口气,终于稳稳地落了下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16章
锦云阁的老绣娘这回没有拦人。
宁梓韵站在那条巷子口时, 还做好了再被挡一次的准备,却见那扇黑漆木门今日开得比昨日宽了一些,老绣娘站在门边,见了她, 神色没有前几日的警惕, 只是低下头, 侧身让开了路。
“坊主在内堂等您。”
声音很低, 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宁梓韵道了谢, 跟着进去。走过放着几架绣绷的前堂,几个绣娘正低头穿针引线, 见了生人也只是抬了抬眼,随即重新低回去, 没有多看。穿过那道竹帘, 才真正走进了内堂。
屋子比她想象中简素,靠窗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几只线筐和一方还未绣完的绷架,窗台上的盆栽只有两株, 叶片墨绿,
养得很仔细。角落里有一只旧式的圆凳, 凳腿有一处磕碰过的痕迹, 漆面脱了, 没有补, 就那么搁着。祝心华坐在窗边的矮凳上,手里握着一截穿了线的绣针, 见宁梓韵进来,把那绣针搁在了绷架边沿,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宁梓韵坐下,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那张长案对望了片刻。
昨日在观里,是晨光和惊慌,是泪水和颤抖的手。今日在这里,光从窗外漫进来,照出满屋的线团颜色,倒生出一种比昨日更难说清楚的安静。
“你昨晚睡得好吗?”祝心华开口,问的是很日常的一句话。
“睡了。”宁梓韵说,停了一下,“没做梦。”
祝心华点了点头,重新拾起那支绣针,手指穿过绷架上绷紧的丝绸,却没有继续绣,只是拿着,像是在想该从哪里开口。
宁梓韵没有催,只是把手搭在膝上,等着。
外头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叫卖,远远的,很快又消散了。
“你父亲,”祝心华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像是讲一件她已经放了很久的事,“是在我最难的时候来的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,把绣针从绷架上抽出来,重新穿了一段丝线。
“那年我刚接了祝家灵主的传承,压力极重,方方面面都有人来寻祝家的麻烦,寻我的麻烦。外头那些说灵主是大秦朝廷的人,不是没有道理——灵主传承跟大秦皇室的那桩旧约,是前几代就定下来的事,不是我能说推就推的。我那时候一个人扛着这些,身边能说话的人不多,老蛊师住得远,沈洄腿脚不好……”
她说着,没有继续,只是把那根穿好的绣针在绷架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“他来的时候,伤得很重,是被人追杀,翻山逃进来的。”祝心华说,语气依旧很平,“我替他处理了伤,留他住下养着,他伤好了,也没有走。”
宁梓韵的手指在膝上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他说他在大周走仕途,路走得不顺,在京里得罪了人,才被追到那里。”祝心华继续说,“他问我灵主是什么,我跟他说了。他没有避开,说不怕,说那是你们祝家的事,跟他无关,说他只看人,不看别的。”
窗外有风吹过,把那两株盆栽的叶片压了压,又抬起来。
“我信了他。”祝心华的语气没有起伏,但那句话落地,比前头所有的话都重,“那时候确实有人真心待我,我就信了。”
宁梓韵抬头看她。
祝心华没有看她,手里的绣针已经落在了丝绸上,走出了一针,停了一停,再走一针。
“后来他在大秦站稳了脚跟。”她说,“你外祖父那时候还在,他去见了你外祖父,说了很多话,把两家的事都定下来了。我和他成了亲,又过了几年,才有了你。”
“那段时候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把那句话收了回去,换了另一句,“那段时候,我以为是对的。”
宁梓韵坐在那里,没有出声。
“后来祝家出了事,一场火,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,你外祖父也没能出来。我是从后山跑掉的,身上什么都没带,连祝家的最后一块牌匾烧成什么样子,我都没敢回头看。就剩我一个人,带着你,那桩与大秦皇室的旧约还在,每隔几年,还是要进宫一趟,续那道香火。”祝心华的针脚慢了下来,“他那时候开始说,说我名义上是大秦皇室的人,说那桩旧约把我困死了,说他跟我在一起,自己也跟着困死了。”
宁梓韵手心收紧了一下。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没有想到他要走。”祝心华把绣针停在半空,看了一眼窗外,然后重新放下,“我以为他只是在抱怨,毕竟谁都有心里憋着话的时候,我就听着,没有反驳。”
“后来他说要去大周。”她继续说,“说大周那边有机会,大秦这边的路越走越窄,去大周闯一闯。我没有拦他,你那时候还小,我一个人带你,以为他去了还会回来。”
“消息一封一封地少,从每月一封,到三个月一封,再到半年没有音讯。”祝心华的声音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,讲得很慢,像是在把一件陈年旧事一层一层翻开来看,“最后来的那封信,不是他写的,是他身边的人替他捎过来的,说他在大周得了一门亲事,娶了那边一位高官的女儿,往后要在大周扎根了。”
“信里有一句话,”祝心华把手里那截丝线扯了扯,“说我与大秦皇室的旧约,是大周那边不能接受的。说他的新妻子家里不能容这件事。说请我往后不要再与他通信。”
宁梓韵的喉头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祝心华把绣针从绷架上拔出来,在线团上绕了两圈,放进了线筐里。
“那时候我才明白,”她说,“他在大周京里留了把柄,被人追着跑,才一路跑到我这里。后来靠着祝家和大秦皇室的那桩关系,让那些人投鼠忌器,大周的麻烦才慢慢压下去了。等麻烦平了,他也就不需要这里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没有再往下说,只是拾起另一支绣针,重新穿线。
宁梓韵坐在那里,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往心里压,压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你知道那把柄是什么吗?”她问,声音很稳。
“不全知道。”祝心华说,“只知道跟大周那边有关联。他年轻时在大秦和大周之间跑过几趟,两边都有些说不清楚的账,后来在大秦站不住脚,就是因为那些账。”
宁梓韵低下头,把手搭在膝上,指尖在腿侧的布料上轻轻压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那些账,她不是全然不知。宁家,尚书府,那个名义上养她长大的地方,这些年牵连进来的事,有多少与那些“说不清楚的账”有关,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“你恨他吗?”她没有预谋地问出这句话。
祝心华停了很久。
“恨过。”她说,“用完了,就不恨了。人只有那么多力气,恨了这么多年,也该停了。”
她重新把绣针落在绷架上,那一针走出来,是一片深红的花瓣,弧线很稳,看得出手法极熟,哪怕是这样说着那些沉在岁月底下的话,手也没有抖。
“你娘,”禾凛的声音从竹帘外头传进来,低沉,隔着帘子,听不出什么表情,“这些年一个人把绣坊撑到这般模样,是很不容易的事。”
祝心华抬起眼,往竹帘方向看了一下,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根绣针重新搁下了。
宁梓韵转过头,见禾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竹帘边,没有掀帘进来,只是在外头,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
她没有说让他进来,他也没有再开口,只是那样站着,像是替她撑着这里的另一边。
祝心华低头看了看那方绷架上那片未绣完的花瓣,手指抚了抚绷架的边缘,缓缓开口。
“那封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,你刚好三岁多,发了一场烧,刚退热没多久,睡在床上,脸还是红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没有眼泪,只是很轻,“我坐在你床边,把那封信看完了,然后折好,放进了炭盆里。”
宁梓韵没有出声。
“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,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来扛。”祝心华的手重新搭上了绣针,“所以后来你被宁家接走,后来我假死,后来在这里一个人撑了这些年——那都不是最难的事。最难的那一下,是那封信烧干净的那一刻。”
那两株盆栽的叶片在窗边轻轻晃了一晃,又静了下来。
宁梓韵把手搭在膝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想问,那之后你有没有恨过自己当初信了他,想问那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,想问那封信烧掉以后,你哭过没有。可这些话到了嘴边,全都变成了另一件事。
“他现在,”她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还在大周。”
祝心华的手停了一停,那支绣针悬在丝绸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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