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15章
天色未亮, 静云观外的山道上还积着一层薄薄的晨露。
宁梓韵和禾凛到得极早,绕开正门,在观外一侧的老槐树下站定,那株槐树树冠极大, 枝叶遮出一片不小的阴影, 既能看清来人, 又不至于叫人一眼就瞧见。禾凛让康腾带人散在更远处, 只留他自己陪着宁梓韵, 两人都换了最素净的衣裳,看上去与寻常香客并无二致。
宁梓韵没有说话, 背靠着树干,盯着山道尽头, 手心里攥着那只太皇太后给的锦囊, 指腹将那一包定魂草种子摩挲了又摩挲。衣裳虽穿得厚,她的手指还是凉的,凉得连那包种子隔着布料传来的硬意,都觉得钝了几分。
山道上静得很, 只有晨风拂过槐叶的声响,偶尔有早起的鸟雀从枝头扑棱棱地飞走, 惊起一阵细碎的动静, 又很快归于平静。
禾凛站在她身侧, 也不说话, 只是不时低头看她一眼。
“若是今日没来,”宁梓韵忽然开口, 声音压得很低,“或是来了认不出来……”
“认不出来也没关系。”禾凛平静地接道,“你们有功德簿, 有旧疤,还有更多时间。今日只是开头,不是终结。”
宁梓韵抿住唇,没有再说话,把那只锦囊握得更紧了些。
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来人走得不快,步伐沉稳,提着一只竹篮,里面是香烛和一叠纸钱,外头罩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靛蓝色外袍,发间梳得整齐,乌发里清晰可见几缕银白。
宁梓韵的呼吸一下子停了。
那人走得越来越近,脸上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——眉眼秀气,已有几分岁月的痕迹,唇角微抿,神色淡漠,像一个习惯了独处、许久没有与人交谈过的人。
她的左手腕,袖口压得很低,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手背。
宁梓韵的腿动了一下,禾凛的手悄悄覆上她的手背,轻轻按了一下——还没到时候,让她先进观。
那人走进观门,在神像前摆好香烛,点燃,低头跪下,口中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默念什么,膝盖落在蒲团上,久久没有起身。
宁梓韵等了片刻,才慢慢走进观内。
她站在那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那道跪拜的背影,喉头发紧,脚步再也迈不动了。
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,脊背微微一僵,缓缓回过头来。
两双眼睛就这样撞在了一起。
那人的眼睛是浅灰色的,在这一方晨光里,像打碎了的雾,宁梓韵怔怔地看着,忽然想起铜镜里自己的眼睛,也是这样一种颜色——她以前一直不明白,京城里的人眼瞳都是深棕色或黑色,为何只有她是这样,连养她的米商一家都说,这双眼睛太怪,叫人不自在。
那人也在看她。
先是怔住,继而,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挪到她的发间,停在了那一头银白的发色上。
“你……”那人的声音哑了,像是久久不曾发出过什么声响,“你是谁家的姑娘?”
宁梓韵张了张嘴,胸口酸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,那句话在喉头滚了又滚,才颤抖着挤出来。
“我叫宁梓韵。”她说,声音抖得很厉害,“腊月二十三生的。”
那人猛地站起来,竹篮滚落在地,纸钱散了一地,她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地盯着宁梓韵,脸色白得像灰——
“不可能。”她的声音裂开了,“不可能,你不可能还活着,他们说你……他们说你没了,那时你也不过五六岁,就……”
“我活着。”宁梓韵上前一步,眼泪夺眶而出,却忍着没有扑过去,只是站在原地,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以为我死了,我以为你死了——我们都活着。”
那人倒退半步,撞在神像台前,手抵着台沿,呼吸急促,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,滚出了两行泪,却像是不相信自己所见,只是一遍一遍地看着她的脸、她的发、她的眼睛。
“你左手腕上,”宁梓韵轻声说,“有一道旧疤,腕骨内侧。”
那人愣了一瞬,慢慢地撩起了左手的袖口。
那道疤比宁梓韵手腕上的更深,更长,像是陈年的旧伤,早就愈合了,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,横在腕骨内侧,形状却几乎一模一样——月牙形,弯度相同,位置相同。
宁梓韵再也撑不住了,膝盖一软,跪在了那人面前,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,哭声压在喉咙里,没有发出来,肩膀却一抖一抖地颤着。
那人的手僵了片刻,颤颤巍巍地抬起来,落在她的发顶,像是第一次触碰什么极易碎的东西,只敢轻轻地、轻轻地摸了一下,然后再也忍不住,俯下身去,将她紧紧搂住,埋首在她颈间,无声地哭了起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两人都渐渐静下来,只是谁也没有先松开手,就那样跪坐在蒲团边,靠在一起,神像前那三炷香烧去了大半,香灰细细地落下来,无声地积在香炉里。
观外,禾凛站在那株老槐树下,一动也没有动,只是把视线转向别处,给里头留出一个旁人进不去的地方。康腾远远地候着,见他这般神色,也没敢出声来打扰。
直到那三炷香快要燃尽,祝心华的声音才重新响起,沙哑而平稳,像是终于把胸口那口气喘顺了。
“我听说你死了,”祝心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破碎而颤抖,“我躲着,不敢露面,只能托人去打听你的消息,传回来的话,说你没了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……”
“是谁告诉你的?”宁梓韵哽咽着抬头。
祝心华闭上眼,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:“那时我躲在外头,不能现身,只能辗转托了一个我以为可信的人去打听你的下落。消息传回来,说你在寧家没多久便没了,没有旁的话,就这一句。我想去查,又怕一露面,不仅自己,连你都要受牵连——若真有人盯着我,顺藤摸瓜,你便再无安生。”
她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对不起你,是我不该信的。”
宁梓韵的手微微一抖。“你逃走,是因为他?”
祝心华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不全是。”她缓缓抬起眼,看着宁梓韵,“是因为你。你被寧家接走之后,我就一直在想,你身上带着的那道血脉,迟早会引来不该引来的人。与其等着,不如我先消失——我若不在了,那些盯着我的人,或许也就不会再去找你的麻烦。”
宁梓韵怔怔地听着,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,又慢慢地合上。
“结果,”祝心华苦苦地扯了扯嘴角,“你还是长大了。”
“我长大了。”宁梓韵点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倔强,“长得很好。”
祝心华看着她,嘴角第一次真的弯了起来,带着哭腔,却是笑的。
她伸出手,掌心覆上宁梓韵的脸颊,颤颤巍巍的,像是在描摹什么她等了很多年、却一直以为再也摸不到的轮廓。
“长得很好,”她轻声重复,“像你外祖母,眼睛像我,就是这发色……”她触到那一头银白的发丝,手指停了下来,没有再往下说,只是轻轻捻了捻,神色里多了几分不解。
宁梓韵没有说话,只是任由她摸着,闭上眼,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。
祝心华缓缓收回手,在她面前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些年,你是怎么过来的?”
宁梓韵哑着嗓子,想了想,“磕磕绊绊的,也过来了。”
“受了很多苦?”
“受过一些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得了一些不该得的好。”
祝心华听见这句话,眉心微微一动,目
光扫过她身上,像是在看什么她先前没来得及细看的细节,然后若有所思地没再往下问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你身边有人陪着?”
“有。”宁梓韵点头,“就在观外等着。”
祝心华看了一眼观门的方向,没有再说话,只是慢慢站起身,把地上散落的纸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,折好,放回竹篮里,神情专注,像是要用这些细小的动作,把方才汹涌过来的那些情绪,一点一点地收回去。
“我没有死。”宁梓韵重新低下头,声音闷在她怀里,“娘,我没有死。”
观外的晨光渐渐亮透,漫进那一方小小的神像龛里,落在地上散乱的纸钱上,也落在这两个人相叠的影子上,静得没有一点声响。
禾凛在观外又候了一会儿,才听见脚步声从里头传出来——两个人并肩走出来,一前一后,宁梓韵走在前头,步子里带着一点不稳,走到门槛处停下来,回头看了祝心华一眼,像是怕一转身,人就不见了。
祝心华也停在门里,两人就这样隔着半道门槛对望,谁都没有先说话。
禾凛站在槐树下,没有上前,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两道身影,抬手吩咐康腾去备一顶普通的轿子——不必宽敞,只要能遮风便好。
今日她们还不必离开,锦云阁那边还有许多事没有说清,往后的日子,还长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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