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是那个白发的。”
“是。”宁梓韵走近了一些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何太后看着她,神情忽然清明了一点,像是某个被尘封的角落被推开了一道缝。
“哀家见过你,”她说,“大典那天,你穿着月牙色的礼服,站在祭天台上。”
宁梓韵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些,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哀家那时候,”何太后继续说,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还想着,要怎么对付你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奇怪,介于自嘲和悲哀之间,“现在想想,都没什么意思了。”
殿内的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花白的发上,把那些散乱的发丝照得有些透明。
“何家,”她忽然又开口,眼神又涣散了一些,“何家的人呢,怎么都不来看哀家。”
宁梓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她知道答案,也知道这个答案此刻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。
何太后没有等她回答,自己又陷入了某种思绪里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衣料上抠挖,抠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。
禾凛站在稍远的地方,神情没有什么变化,但宁梓韵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紧绷的、克制的冷。
“她去年还好一些,”他低声对宁梓韵说,“这几个月差了很多。”
宁梓韵点了点头,重新看向何太后。
殿内一角摆着一架古筝,蒙着一层薄灰,弦看上去年久失修,松松垮垮地搭在琴身上。
何太后的目光忽然飘向那架古筝,眼神又是一变,变得专注起来,像是看见了什么熟悉的、能让她抓住的东西。
“哀家以前,”她说,声音忽然又清楚了,“弹得一手好筝。先帝在的时候,最喜欢听哀家弹《长相思》。”
她站起身,脚步有些不稳,宁梓韵想伸手扶她,被她不耐烦地避开了。
何太后走到那架古筝前,坐下,手指搭在那些松垮的弦上,闭上眼,似乎要弹奏起来。
但她的手指动了几下,没有发出任何调子,只是几声杂乱的、走调的弦响。
她皱起眉,神情又乱了,喃喃自语着什么,宁梓韵听不清楚,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字,“先帝……何家……白发的……”
宁梓韵和禾凛站在那里,谁也没有说话,殿内只有那几声断续的、不成调的琴声,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,显得格外凄凉。
许久,何太后的手停了下来,安静地坐在那里,像是忽然累了。
“哀家累了。”她说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、不属于任何特定情绪的状态,“你们走吧。”
宁梓韵看着她的背影,那个曾经在大秦权倾朝野的女人,如今坐在一架走了调的古筝前,瘦小,孤独,被困在自己脑海里那些反复纠缠的碎片中。
她没有再说什么,起身,对禾凛点了点头,两个人一起退出了大殿。
*
这件事,宁梓韵以为就这样过去了。
但三日之后,长乐宫那边传来了消息。
那天傍晚,禾凛正在外殿看折子,康腾匆匆进来,神色凝重,在禾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宁梓韵在旁边,看见禾凛的神情瞬间沉了下去。
“什么事?”她问。
禾凛沉默了片刻,才看向她。
“何太后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去了。今晨宫人送饭进去,发现她已经没了气息,应该是夜里走的。”
宁梓韵愣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殿内一时安静下来,窗外的风吹过廊道,带来一丝凄凉的声响。
宁梓韵想起三日前那个下午,何太后坐在那架走调的古筝前,手指在弦上摸索,却弹不出半个完整的音。那时候她说,先帝最爱听她弹《长相思》。她又想起她说“哀家累了”的样子,那时候不觉得是什么大事,现在想来,那或许是她那天唯一一句完全清醒的话。
“葬礼怎么办?”宁梓韵问。
禾凛的神情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漠,但宁梓韵知道,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,是一种早已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——这个女人毁了他半生,他没有办法为她的死感到悲伤,但她到底也曾经是他名分上的母亲。
“按太后的规制,”他说,“简单办了,不张扬。”
宁梓韵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
那天夜里,宁梓韵躺在床上,想起何太后那双涣散又偶尔清明的眼睛。她想,这个女人曾经争过权,夺过势,最后小太子没了,何家没了,自己也被困在那座偏僻的宫殿里,疯疯癫癫地过了这么多年。这样的一生,走到这一步,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。
宁梓韵闭上眼睛,没有再去想这件事的对错,只是觉得,这世间的许多结局,本就没有什么对错可言,只有各自的因果,各自走到了各自的尽头。
*
何太后去世的消息,没两日就传遍了锦城。
百姓茶余饭后议论起来,说法五花八门。有人说,这是恶人有恶报,何家当年仗着太子之势横行无忌,如今家破人亡,太后本人也没能善终,是天理昭昭。也有人念及她曾经的尊荣,叹一句风光不过一时,到头来谁也逃不过那个“空”字。
更多的人,议论了两句,也就散了。她被困长乐宫数年,渐渐被人遗忘,连她的死,也没能在市井里留下太久的痕迹。
朝堂上,议论的人更谨慎一些。
有几位老臣私下里议论,提起当年何家覆灭的旧事,言语间带着几分唏嘘,但谁也没敢说得太明白,毕竟那段往事牵连甚广,提多了反而惹祸上身。礼部按着太后规制,简单办了丧仪,没有大肆操办,朝臣们多是按例随了一份心意,便各自散去,没有人真的为此事多费心思。
倒是几位年长的嫔妃私下感慨,说她当年风光时何曾想过会是这般结局,言语间不无戒惧——深宫之中,盛极一时又如何,到头来终究是要看天意如何安排。
宁梓韵听青芜转述这些议论的时候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想,无论是非功过,这世上的人来人去,到最后,大多也就是几句闲话,几声叹息,便随风散了。
窗外,夜色深沉,重华宫的灯还亮着,那两棵芍药苗,在夜里静静地立着,等着属于它们自己的春天。
*
这几日宁梓韵的心情确实沉了一些,话比平日少,常常坐在窗边发一阵子呆。
青芜瞧在眼里,憋了两日,终于想了个法子。
这天午后,她抱着一卷图纸兴冲冲地跑进内殿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,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宁梓韵跟前。
“娘娘娘娘,”她把图纸往案几上一铺,眼睛亮得不行,“秋水阁那边的图样定下来了,您快看看,奴婢觉得这个回廊改得可真好看!”
宁梓韵被她这股劲头逗得回过神,低头看那张图纸。
“内务府的人说,”青芜比划着,“原来那处药房太小了,这次要扩出去一半,您往后调香也宽敞。还有院子里那两株老茉莉,他们说根扎得深,挖不得,干脆就绕着它们重新铺了石径,您瞧——”她指着图纸一角,“绕成这个样子,跟当年一模一样,一根枝子都没动。”
宁梓韵看着那个绕开老茉莉的石径,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“还有这个,”青芜又凑近了一点,神秘地压低了声音,“奴婢偷偷跟内务府说了,您寝殿窗外那处,多种两丛芍药,到时候开起来,跟重华宫这两棵能凑成一对,多好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”宁梓韵被她这一通张罗逗笑了。
“那当然,”青芜得意地扬起下巴,“奴婢这些日子天天往内务府跑,烦人都烦遍了,图纸改了三回,奴婢这张脸现在他们见了都怕。”
宁梓韵被她这副邀功的样子逗得真笑出声来,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。“行了,知道你辛苦。”
青芜笑嘻嘻地把图纸又往前推了推,献宝似的:“娘娘您再看看这处,廊子上挂的灯笼样式,奴婢选了好几种……”
她叽叽喳喳地说着,把那些图纸一张张铺开,整间内殿都被她的声音填得热闹起来,连窗外的光似乎都亮了一些。
宁梓韵看着她忙活的样子,原本压在心里那点沉闷,不知不觉地,散了大半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10章
这几日, 宁梓韵的心绪比从前松快了不少。
秋水阁那边的修整一日日推进着,青芜每隔几天就要拿着新画的图样来汇报一回,今日是廊子上换了新漆,明日是药房的格窗多开了一扇。宁梓韵被她那股劲头带着, 渐渐也开始惦记起那处院子来。
这日午后, 天气难得地晴朗, 宁梓韵正坐在窗边, 看着那两棵芍药苗, 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比平日里宫人走动的声响要快上许多。
阿元的声音先到了。
“娘娘, ”他在殿外禀报,“月归山那边有消息传来。”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