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老走后,宁梓韵独自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

    那处皮肤平平整整的,没有任何痕迹,看上去和寻常人的手腕没有任何不同。但就在十五日前,那处脉里还藏着一个已经死去却尚未消解的硬壳,藏着一段跟了她许多年的旧事。


    她抬起手,自己摸了摸那处脉,感觉到的是一片干净的、平稳的搏动,什么都没有,什么异样都没有。


    宁梓韵忽然觉得想哭。


    不是难过,是那种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之后,那种说不清楚的、混杂着轻松和怅然的感觉。她坐在那里,眼眶有点湿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那样坐着,看着窗外。


    青芜进来的时候,看见她这个样子,吓了一跳:“娘娘,您怎么——”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宁梓韵抹了一下眼角,笑了,“钟老说,情蛊彻底好了。”


    青芜愣住了,手里端着的东西差点没拿稳。


    “彻底……好了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青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,她没有忍,直接哭了,一边哭一边笑,说不出话,只能反复地点头,最后干脆走过来,把宁梓韵抱住了。


    “娘娘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这些日子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宁梓韵拍着她的背,自己也眼眶发热,“我都知道。”


    两个人就那样抱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再说什么,那些没说出来的话,比说出来的更重。


    等青芜的情绪平复了些,宁梓韵让她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小言子,再去内务府支会一声,往后温养的药材可以减半备着了。青芜抹着眼泪去了,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。


    宁梓韵独自在内殿里坐了一会儿,看着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,忽然想起月归山,想起沈洄,想起母亲。这一路走来,情蛊的事和母亲的事像两条交缠的线,一条刚刚解开了,另一条还悬在那里。她想,等情蛊这条线真正放下了,是不是也该认真去想想,怎么去找那条还没解开的线。
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起,她没有立刻去想下去,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,留着以后慢慢想。


    午后的阳光很好,宁梓韵在窗边坐了很久,没有做什么事,就是坐着,感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、彻底的轻松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禾凛是傍晚才回来的,今日朝议拖得久,他进重华宫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
    宁梓韵在内殿等他,听见脚步声,没有起身,就那样坐着,看着他走进来。


    他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,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

    “今日钟老来过。”宁梓韵开口。


    禾凛的神情瞬间绷紧了一点,那是他这些日子养成的本能反应,每次听到“钟老”和“今日”放在一起,第一反应永远是担心。
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
    宁梓韵看着他这个反应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——这个反应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,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悬了多久,悬得他连听见一个名字都会下意识地紧张。


    “没怎么。”她说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彻底好了。”


    禾凛愣住了。
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情蛊。”宁梓韵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说清楚,“死蛊的壳消解干净了,钟老探了三次,确认了。心脉干净,没有任何异样,就像从来没有中过情蛊一样。”


    禾凛站在那里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那种沉默和十五日前听到“再有半月”时的沉默不一样,更深,更久,像是这个消息太大,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的把它放进心里。


    宁梓韵等着他。


    许久,他才动了,伸手把她的手腕拿起来,自己探了一下,闭着眼,停了很久,像是不放心钟老的诊断,要靠自己确认一遍。


    宁梓韵没有催他,就那样让他探着。


    终于,他睁开眼,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宁梓韵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,不是平日那种克制的深,是那种卸下了所有防备之后的,毫无保留的情绪。
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真的好了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他把她的手腕放下,然后忽然伸手,一把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,双臂收在她的腰后和膝弯下,把她抱离了地面。


    宁梓韵猝不及防地惊呼了一声,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颈子,整个人悬在半空中,离地的那一刻,她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领。


    禾凛把她抱得很高,转了半圈,像是要把这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用什么方式发泄出来,又像是单纯地,想要把她整个人都搂进自己的世界里,确认这件事是真的。


    “从万寿节那次,”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下来,带着一种久压之后的颤,“我每天晚上,都在想,会不会有一天……”


    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。


    宁梓韵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——会不会有一天,那次发作之后,她就再也没能醒过来;会不会有一天,真气温养也压不住那个壳的撕咬;会不会有一天,他失去她。


    那些“会不会”,他一直没有说出来过,但她知道它们一直在那里,跟着他,从万寿节那夜开始,跟了他这几个月。


    “不会了。”宁梓韵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以后都不会了。”


    禾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,没有再说话。


    过了许久,他才慢慢松开一点,低头看她,伸手把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,那个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。


    然后他低下头,吻了上来。


    那个吻很轻,很慢,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一个动作里。宁梓韵闭上眼睛,仰起头回应他,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。


    窗外的风声很轻,重华宫的灯火静静地燃着,没有人打扰这一刻。


    许久,他才慢慢退开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两人的呼吸都有点乱。


    “明日,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内务府看看秋水阁修整得怎么样了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——这是他想用一件具体的、关于未来的事,来给这个夜晚一个落点,不让这份情绪只停在感慨里。
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,笑了一下,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里,闭上眼睛。


    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,重华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,把这间内殿照得很暖。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在灯光里安静地立着,叶片舒展,茎秆挺直,是真正活过来、立住了的样子。


    宁梓韵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,听着他的心跳,那颗心跳得很重,很快,但一下一下都很扎实,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之后,那种真正活着的、踏实的重量。


    这几个月的提心吊胆,到今晚,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

    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,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,等着春天,等着明年那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日子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09章


    去看何太后的念头, 是从禾凛那句“我会陪你去看老祖宗”开始的。


    宁梓韵躺在他怀里想了一会儿,忽然问了一句和秋水阁完全不相关的事。


    “长乐宫那边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 “何太后现在怎么样了?”


    禾凛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

    “没什么特别的原因, ”宁梓韵说, “就是这几个月经历了这么多事, 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, 关在那里,没人提起, 也没人去看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沉默了片刻。


    “她疯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, 没有任何起伏, “从去年开始,时好时坏,宫人按时送饭送药,没有更多的事。”


    “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

    禾凛低头看她, 眼神里有一丝不解,但没有反对。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宁梓韵想了想, 说不出一个特别清楚的理由。“就是想看看。”她说, “她名义上是你的继母, 不管这些年发生了什么, 我没再去见她一面,总觉得是一件没做完的事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没有再问, 只是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


    *


    长乐宫在禁宫最偏僻的一角,比慈宁宫和重华宫都要远,宫墙也比别处低矮些, 墙头爬满了枯藤,看得出常年没有修整。


    守门的禁卫见禾凛和宁梓韵到了,连忙行礼,神色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,禾凛挥了挥手,让他们开了门。


    殿内比想象中安静,没有寻常宫殿那种焚香的气味,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、陈旧的潮气。


    宫人见状跪了一地,禾凛让他们都退下,殿里只留了他和宁梓韵。


    何太后坐在窗边,背对着门口,一头花白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,没有梳理。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衣裙,瘦得几乎脱了形,听见脚步声,缓缓转过头来。


    宁梓韵第一次见到她。


    那张脸曾经应该是美的,五官的轮廓还在,但眼神是涣散的,落在宁梓韵身上的时候,先是茫然,然后忽然有了焦点,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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