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梓韵心口一跳, 连忙起身。“进来说。”
阿元进来, 手里捧着一封信,封皮是寻常的牛皮纸,边角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毛,看得出是经了不少路程才送到的。
“这是老蛊师托人送出来的, ”阿元说,“说是沈洄让他转交给您。”
宁梓韵接过那封信, 没有立刻拆开。她让阿元退下, 自己坐回窗边, 才慢慢拆开信封。
信纸是粗糙的草纸, 字迹也不算工整,看得出沈洄是个不常写字的人, 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,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,又有点犹豫。
“宁梓韵, ”信的开头这样写着,不带任何称谓上的客套,“这些日子我托了几个相熟的旧人,四处打听你母亲的消息。有了一点眉目,但我自己也说不准,这事先告诉你,是怕耽误了时机,若是你不想白跑一趟,看完了就当没看见。”
宁梓韵停了一下。这句话和沈洄一贯的说话方式不一样,带着一种少见的、不太确定的犹豫。
“江南有个绣坊,叫''''锦云阁'''',坊主姓祝,单名一个''''静''''字,性子古怪,从不见外客。我托人去查过,那位祝静坊主左手腕上有一道浅疤——你娘当年离开月归山前,左手腕正好添了这样一道伤,是替人配药时被药刀划的。”
“但这道疤,老实说,我也是听旧人转述的,没有亲眼见过。江南到月归山隔着十万八千里,这条线是从三四个人嘴里转过来的,我不敢保证每一句都没有走样。”
宁梓韵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我这些年没怎么出过远门,查得也只能靠托人。若是你去了,扑了个空,我这心里过意不去。但若是不告诉你,往后想起来,我又怕自己后悔。”信的末尾只有一句:“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宁梓韵把信纸放在膝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锦云阁。祝静。江南苏微县。
这些陌生的名字此刻在她心里翻涌着,但沈洄那句“我也是听旧人转述的”,又把那点翻涌压下去了一些——这条线索,从一开始就不是稳的。
她重新把信纸展开,又看了一遍那道左手腕的浅疤,那句“我自己也说不准”。沈洄从不是个会含糊其辞的人,这一次却写得这样小心,像是怕自己说得太满,到头来反而害她空欢喜一场。
这份小心,比信里任何一句确凿的话,都更让宁梓韵觉得,这条线,值得去走一趟。
她把信折好,起身往外殿走去。
禾凛正在批折子,见她神情有异,立刻搁下笔。
“沈洄来信了。”宁梓韵把信递给他,“说她查到一点线索,关于我娘的。”
禾凛接过信,看完,眉头没有松开。
“这条线,”他说,“是从几个人嘴里转过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宁梓韵说,“信里也写了,她自己也不敢保证。”
“那道疤,”禾凛继续说,语气很慢,“沈洄没有亲眼见过,只是听说。万一这不是你娘,万一这只是个外貌相似、手上恰好有道疤的寻常绣坊主,你这一趟,劳师动众地去了,扑了个空,回来要怎么办。”
宁梓韵看着他,没有立刻反驳。
“我也想过这一点。”她说,“但这条线,是这么多年里,离她最近的一次。哪怕只有三分像,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禾凛沉默了片刻,把信纸又看了一遍。
“江南路远,”他说,“来回至少一个月。秋水阁那边,婚事的章程都还在推进,礼部那边若是知道你这时候要离京一个月,未必肯轻易答应。”
“我去跟礼部说。”
“礼部不是那么容易说通的。”禾凛说,“他们会拿大婚的章程来压你,说这个时候出远门不合适,说你身子刚好,不宜劳累,说的话条条都站得住脚。”
宁梓韵抬起头看他。“那你的意思是,不去?”
禾凛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殿内安静了一会儿,案几上的折子被风吹得动了一下,又停了。
“我没说不去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是说,这一趟,要做好万一是空的准备。你心里要先认这件事——去了,未必能找到答案,甚至有可能,这趟回来什么都没变。”
宁梓韵看着他,把这句话听进去了。
“我认。”她说,“哪怕是空的,我也想去看一眼。这条线悬了太多年,我不想再让它继续悬着。”
禾凛盯着她看了很久,终于把信重新折好,递还给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。但礼部那边,我会去说,你不用自己跟他们周旋。”
宁梓韵愣了一下。“你是皇上,朝政——”
“朝政有人理。”禾凛打断她,“但礼部这边,我去比你去要省事得多。他们敢拿规制压你,不敢拿规制压我。”
宁梓韵看着他,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。她知道这份陪同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担心——这条线索本来就悬,万一是空的,他不想让她一个人扑空,更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份失望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*
礼部那边,果然如禾凛所料,听说皇后要在大婚筹备的当口离京一个月,立刻递了折子上来,措辞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这个时候出远门,于礼不合,于身体不宜,恳请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。折子里还引了几条旧例,说历来后宫离京,必有先兆,必有章程,不可轻率。
禾凛把那份折子留在案上,看了两遍,眉头皱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批,第二日亲自去了礼部衙门。
他回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擦黑,神情比出门时沉了几分。宁梓韵问他说得如何,他在椅子上坐下,先没有说话,倒了一杯茶喝了半盏,才开口。
“他们咬着规制不放。”他说,“礼部尚书提了三回旧例,说皇后离京,必须有完整的章程报备,少则也要十日工夫去拟,这一来一回,时间就耗在那上头了。”
宁梓韵的心一下子沉了。“那……”
“我没让他们拟。”禾凛说,“告诉他们,这是皇后的家事,我陪着去,月内必回,误不了大婚的章程,不必另立新例,按我的旨意走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礼部尚书还想再争,我说,这是我的决定,不必再议。”
宁梓韵看着他,没有说话,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紧张,慢慢散开了。
这三日里,重华宫忙碌了起来。康腾领着人安排车马和护卫,阿元打探沿途的水路情况。青芜一边盯着秋水阁的修整,一边为这趟出行打点行装,忙得脚不沾地。
“娘娘这次去,”青芜一边收拾箱子,一边念叨,“说不定真能见到夫人。奴婢光是想想,都替您高兴。”
宁梓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她心里清楚,这趟江南之行,未必就能如愿,但那一点点的希望,已经足够让人愿意奔赴这一程了。
出发前一晚,禾凛来了内殿,手里拿着一份地图,铺在案几上,仔细地把沿途的路线又核对了一遍。
“这一路,”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,“水路居多,走得快,但夜里行船,颠簸会比陆路重一些,你若是不适,要早些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宁梓韵看着那张地图,又看了看他认真核对路线的样子。
“还有,”禾凛顿了一下,把那张地图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我之前说的话,你别忘了。这一趟,未必能找到答案。沈洄信里说得很清楚,那道疤,她自己也没亲眼见过。”
“我没忘。”宁梓韵说,“但我还是想去。哪怕只有三分像,我也不想错过。”
禾凛盯着她看了片刻,似是还想再说什么,但终究没有再劝,只是把那张地图重新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那就去。”他说,“但路上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比如那绣坊主神情有异,或者那道疤的位置、形状对不上,你要立刻停手,别硬着往前冲。”
“好。”宁梓韵答得很快。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禾凛看着她,语气重了一点,“这条线不稳,万一是个圈套,我不能眼看你往里头闯。”
宁梓韵被他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软,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分寸,不会莽撞。”
禾凛这才算是放下心来。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。”
宁梓韵点了点头,靠在他身边,听着窗外的风轻轻吹过。重华宫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廊道上值夜的脚步声偶尔传来,又很快消失。
三日之后,他们就要往江南去了——去寻一个未必有答案的答案,也去走完这条悬了多年的线,不管尽头是什么,她都想知道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11章
启程那日, 天还没亮透,重华宫的灯就已经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宁梓韵醒得比往常早,睁眼时窗外还是一片青灰色,禾凛已经坐在床边, 正低头替她整理一只小巧的药箱, 里面是钟老连夜配好的几样寻常药材, 说是路上颠簸, 备着总比不备好。
钟老临走前还嘱咐了一句, 情蛊虽已消解,但头几个月真气尚未完全回稳, 最好每隔两三日温养一次,两人不宜相距太远, 夜间若有不适, 手边须得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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