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梓韵听了,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。


    钟老告退之后,宁梓韵坐在窗边,又看了一会儿那两棵芍药苗。


    情蛊这件事像一块石头,一直压在她心口最深的地方,平日不去想,但它在那里,每一次心口发沉,每一次发作前那种细密的预兆,都在提醒她,这块石头还在。


    现在那块石头要被搬走了。


    她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慢慢走到廊道上。


    廊道上的光很好,是那种春天才有的、亮而不烈的光,把青砖地照得暖暖的。她在廊道上走了一段,没有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感觉心口,就那样走,走得比往常快了一点。


    走到廊道尽头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那段路。


    没有发沉,没有发空,什么都没有。


    她站在那里,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,想跑一跑。


    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,她自己也愣了一下——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念头了。她想起小时候在校场上耍刀弄枪的自己,想起在米商家那个不被疼爱却野得很的姑娘,那个姑娘是不怕摔跟头的,是会追着马跑、会从树上跳下来的。后来进了尚书府、大周宫廷,那个姑娘被锁进了规矩里,再后来情蛊发作,连规矩都成了奢望,她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、随时会倒下去的人。


    这具身体,已经很久没有被允许这样不顾后果地用过了。


    她往前迈了一步,又一步,然后真的跑了起来。


    不是很快,就是那种小步的、试探性的跑,廊柱在身边一根一根地掠过,风从耳边擦过去,带着一点凉意。她跑到院子里,绕着那几株老松转了一圈,心口跳得快,呼吸也急了一些,但那种快和急,是运动本身带来的,不是情蛊的发沉。


    她停下来,按着膝盖,喘了两口气,然后笑了。


    青芜从廊下追出来,一脸惊惶,手里那叠秋水阁的清单还没放下:“娘娘!您这是——”
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宁梓韵直起身,脸上还带着笑,“我就是想跑一跑。”


    青芜走近了,伸手想扶又不知道该扶哪里,看着她额头上那一点薄汗,看着她还带着笑意的脸,那张脸上的惊惶慢慢褪去,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,又是欣慰又是想哭的表情。“您这是……好多了。”


    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,眼睛里蓄了一层水光,没有落下来,但看得出来是真的动了情。这些年她跟着宁梓韵,从大周到大秦,从情蛊初发到现在,她看在眼里的事,比谁都多。


    “是。”宁梓韵说,“钟老说,再有半月,就彻底好了。”


    青芜听了这句话,眼眶一下子红了,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宁梓韵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手背,转身往外殿走,去找禾凛。


    外殿里,禾凛正在看折子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见她进来,脸上带着点笑意,又带着点没跑顺的喘。


    “你跑什么?”他问。


    “我能跑了。”宁梓韵说,走到他面前,“钟老说死蛊的壳消解了七成,再有半月就彻底好了。”


    禾凛听了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,没有立刻说话。


    宁梓韵看着他,那种沉默不是没有反应,是反应太大,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。他的指节在笔杆上压得有点紧,目光落在她脸上,又落到她的手腕上,像是想确认这件事的真假,但又怕一开口,这件好消息就要被验证出什么差错来。


    她笑了一下,伸手把他手里的笔拿走,放回笔架上。“你不说话?”


    “半月。”禾凛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再有半月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手把她的手腕拿起来,指尖压在那处脉上,停了很久,像是要自己感觉一下那个变化。


    宁梓韵没有躲,就那样让他探着。


    “我感觉到了。”他说,“比从前轻。”


    “是轻了。”宁梓韵说,“轻了很多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把她的手腕轻轻握在掌心里,那个动作很轻,但握得很紧,像是怕这件事是假的,要靠握住才能确认它是真的。


    “从万寿节那次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“到现在。”


    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,但宁梓韵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——从她在麟德殿吐血昏迷那天,到现在站在他面前,能跑、能笑、能把脉象交给他亲自验证,这中间隔着多少个提心吊胆的日夜,他比谁都清楚。


    “过去了。”宁梓韵说,把手轻轻翻了一下,让她的掌心贴住他的掌心,“都过去了。”


    禾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

    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腕,伸手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。


    不是轻轻的那种,是真的把她抱住了,手臂收得很紧,下颌埋在她的发顶。宁梓韵愣了一下,然后抬手环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胸口。


    他的心跳很快,比平时快很多,一下一下,撞在她的耳边。


    窗外的春风吹进来,把案几上摊开的那本折子吹得动了一下,纸页翻过去一页,又停了。外头那两棵芍药苗在风里轻轻晃着,叶片上那点早春的水气,在午后的光里显出一点亮。


    宁梓韵在他怀里,没有说话,就这样靠着,听着那颗跳得很快的心,慢慢地,一点一点地,平稳下来。


    半月之后,这件事就真的结束了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08章


    那半月过得不算快, 也不算慢。


    宁梓韵每日按时温养,按时用膳,偶尔在院子里跑两圈,偶尔陪青芜核对秋水阁的清单, 日子过得很平常, 平常到她有时候会忘了自己身上还压着那件事。


    禾凛这半月里, 温养的频率反而比之前更密了一些, 每日都要来一次, 每次的时间也比从前长。宁梓韵问过他一次,说钟老说快好了, 不需要这么勤,他只说, 最后这一段, 更要小心。她没有反驳,让他做他想做的事。


    小言子在重华宫这边当差也渐渐熟络了,每日里里外外跑动,把事情打理得妥当, 宁梓韵有时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会想起他例行盘查发现章同行踪有异的那次, 想起这个年轻人身上那种靠得住的劲儿, 到现在还是一点都没变。


    直到第十五日的早上, 钟老又来了。


    这次他来得比往常早, 天刚亮透,露水还没有干, 廊道上的青砖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气。禾凛今日早朝定得早,已经去了宸极殿,宁梓韵刚用过早膳, 听见小言子来报,说钟老在外殿候着,便起身去见。


    钟老的神情比平常更郑重了一些,行了礼之后,没有多说,直接请脉。


    宁梓韵把手腕递过去。


    这一次探脉的时间比往常都长,钟老闭着眼,三根手指压在那处脉上,眉头先是微微皱着,渐渐地,那道皱纹一点一点松开了,松到最后,他整个人的神情都变得不一样了,是那种压抑了很久、终于敢释放出来的振奋。

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着宁梓韵,一时竟没有立刻开口。
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宁梓韵问,声音很稳,但那种稳里也藏着一点紧张,这十五日里,她其实比自己表现出来的更在意这件事的结果。


    “娘娘,”钟老的声音有点抖,“老奴探了三遍,确认了三遍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


    “死蛊的壳,”他说,一字一字地,“消解干净了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心脉上,”钟老继续说,“老奴反复探了,没有一丝异样的滞涩,底脉、浮脉、所有的脉象,都是干净的,正常的,就像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就像从未中过情蛊一样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看了一眼宁梓韵的发梢,神情里多了几分思量。


    “还有一事,老奴不敢断言,”他说,“情蛊本就和发色相连,如今根源已清,娘娘这头发的颜色,往后会如何变化,老奴也说不准。或许会有些变化,但应当是个慢慢来的过程,娘娘不必急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抬手摸了摸自己鬓边的发丝,那一头银白还是和往日一样,没有什么异样。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存了一下,没有多问。


    宁梓韵坐在那里,没有立刻说话。


    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

    就像从未中过情蛊一样。


    她想起大周宫廷里那次情蛊第一次发作的痛苦,想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承受的那种从心口蔓延出来的撕咬感,想起万寿节那次几乎要她命的发作,想起这几个月来每一次温养时禾凛的手压在她腕上、每一次担忧的眼神。


    这一切,现在结束了。


    “老奴这就去拟一份诊断的脉案,”钟老说,脸上的喜色压不住,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,“呈给皇上看,这是娘娘真正痊愈的凭证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点了点头,看着钟老收拾药箱,动作都比平常轻快了几分,连脚步都带着点雀跃的意味,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才匆匆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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