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梓韵尝了,说好吃,太皇太后就笑了一下,那笑很短,但是真的。
“月归山那边,老蛊师还在吗?”太皇太后夹了一筷子素菜,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在,”宁梓韵说,“精神很好,话不多,但给了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太皇太后嗯了一声,没有再追问,只是说:“那就好。”
膳桌上的热气把这一小块地方烘得很暖,窗外的夜风偶尔吹过来一点,但进不来。
用膳用了一段时间,太皇太后把最后一口汤喝完,把碗放下,看了看宁梓韵,又看了看禾凛,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说吧,”她说,语气里有一种老人才有的那种洞察,不咄咄逼人,就是知道,“婚事,什么时候办?”
宁梓韵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,看向禾凛。
禾凛放下筷子,坐正了,看着太皇太后,开口说话。
“朕有一件事,想请老祖宗允准。”他说,语气不快,是认真在说一件事。
太皇太后的手指在念珠上微微停了一下,没有打断他,等着。
“衔芳阁还留着。”禾凛继续说,“宁宁当年进锦城,头一处落脚的地方,就是那里的秋水阁。朕想把衔芳阁留作她的私产,挂她的名。大婚那日,让她从秋水阁出嫁,当作娘家。”
慈宁宫的正殿里,灯烛不动,外头的夜风也没有声音了。
太皇太后没有立刻说话。她低下头,把那串翡翠念珠在手里捻了又捻,捻了很久,才抬起头,看向宁梓韵。
“你知道这件事?”她问。
宁梓韵摇了摇头,这是她第一次听见。
太皇太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重新落在禾凛身上,看了他一会儿,神情里有一种很深的什么,说不清楚是心疼还是宽慰,或者两者都有。
“好。”她说,就这一个字。
然后她从软榻上站起来,走到宁梓韵面前,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,就像每次见面都会做的那个动作,轻的,稳的,那双手有年岁了,皮肤松弛,骨骼的轮廓很清晰,但那个力道是实在的。
“韵儿,”太皇太后开口,声音不大,“那个地方哀家记得,你在那里住了不短的时间。留着,是该留着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哀家允了。”
宁梓韵低下头,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”
声音稳的,低了一点。
太皇太后拍了拍她手背,把手收回去,重新在软榻上坐下,把那串念珠收进掌心,捻起来,神情变回了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样子,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,没有什么大不了的。
“婚期,”她说,“就定在明年春天,不要太赶,让她好好把身子养足了再说。哀家替你们把日子看着。”
禾凛应了。
宁梓韵坐在那里,把那个“明年春天”在心里放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只是看了一眼放在案几上那串被太皇太后搁下来的翡翠念珠,那翡翠是深绿的,在灯光里显出一种很稳的润泽。
那是一件跟了太皇太后很多年的东西,每次见她,那串念珠就在她手里,捻着,停着,偶尔敲一敲扶手。这么多年过去,那串念珠的颜色还是那样,没有褪,也没有旧,只是更润了一点,是人把它捂出来的温度。
宁梓韵把视线从那串念珠上收回来,看向窗外。
太皇太后说今天累了,让他们早点回去歇着,不用陪着。宁梓韵站起来行了礼,太皇太后摆手,说下次来不用这么正式,来了就坐,哀家这里没有那些虚的。又说,婚事那边礼部若来问,让他们按规制来,但繁文缛节能省的就省,别折腾人。
宁梓韵应了,跟着禾凛走出正殿,走进外头的廊道里。廊道上的夜风比殿里凉,把脸上那点膳食的热气吹散了。
走了几步,宁梓韵在廊道里停下来,仰头看了看那排灯笼,那些灯笼是红的,在夜风里轻轻摇着,把廊道照得暖融融的。
“三哥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“谢谢你想着秋水阁那件事。”
禾凛在她旁边站着,看了她一眼,“早就该有了。”
宁梓韵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那点什么在心口待着,压不下去,也不想压了。
她侧过身,踮起脚,在他下颌的位置轻轻碰了一下,唇触到的地方是那道轮廓很硬的线,贴了一下,就松开了,很轻,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带过来又带走了。
她重新落回脚跟,低着头,继续往前走。
禾凛站在原地,停了一下,才跟上来。
两个人并排走在廊道里,灯光在脚下移来移去,夜深了,宫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走了一段,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,没有握,只是碰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了。
宁梓韵没有说话,继续走着。
明年春天,从秋水阁出嫁。
这件事是真的了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07章
钟老来复诊, 是回宫之后的第五日。
这五日里,宁梓韵的日子过得比从前松快了不少。慈宁宫那晚定下婚期之后,重华宫里似乎也跟着轻了一层,连青芜整理东西的时候, 手脚都比往日快了些, 嘴角总挂着一点没收住的笑意。
这几日宫里悄悄传开了郡主——不, 皇后娘娘大婚的消息, 定在明年春天, 从衔芳阁出嫁。消息传得不算快,但每一处听见的人都觉得新鲜, 议论了几句,又各自做事去了。內务府那边已经开始悄悄盘点起衔芳阁的旧物, 青芜每日忙着核对一份清单, 说是要把秋水阁重新修整一遍。
宁梓韵没怎么管这些事,太皇太后说了让她好好养身子,她便真的把这件事放下,每日按时温养, 按时用膳,日子过得比从前任何一段时间都安稳。
钟老来的时候, 宁梓韵正在窗边看那两棵芍药苗。
那两棵苗经过月归山一来一回, 叶片又多展了几片, 颜色深了, 茎秆也粗壮了一些,看着不再像刚破土时那样脆弱, 是真正立住了的样子。
“郡主——”钟老进门习惯性地起了这个称呼,说到一半自己改口,“娘娘今日气色很好。”
“坐。”宁梓韵转身, 在椅子上坐下,把手腕递过去。
钟老探脉的时候,神情比往常更专注了一些,三根手指压在腕上,闭着眼,停了很久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细微的差别,嘴里无声地数着什么,手指随着那个节奏轻轻点动。
宁梓韵看着他,没有催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窗台上那两棵芍药苗的叶片晃了一下,又停了。青芜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只茶盏,没有递上去,只是看着钟老的神情,跟着她的心一起悬着。
许久,钟老收回手,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,不是坏的那种复杂,是那种谨慎里带着惊喜,又怕自己看错了的那种复杂。
“娘娘,”他说,“老奴想再探一次,确认一下。”
宁梓韵把手腕重新递过去。
钟老又探了一次,这次更久,几乎有一刻钟,期间他眉头时松时紧,像是在比对什么数字。最后他收回手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死蛊的壳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振奋,“消解了七成。”
宁梓韵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按照之前的进度,”钟老继续说,“老奴原本估算还需要四个月,但这五日里——娘娘是不是这几日心情格外松快?”
宁梓韵想了想月归山那趟,想了想慈宁宫那晚,点了点头。“是。”
“老奴猜到了。”钟老的语气里有一种行医多年才有的笃定,“情蛊本就和心境相连,死蛊的壳能消解的快慢,七分靠真气温养,三分靠心境是否安定。娘娘这几日心境定了,那个壳消解的速度,比老奴预想的快了近一倍。”
宁梓韵听着,心口那种轻微的不真实感渐渐沉淀下来,变成了一种很实在的踏实。
“还要多久?”她问。
“若按这个速度,”钟老说,“再有半月,应当就能彻底消解干净。”
半月。
宁梓韵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那个数字第一次显得这么近,近得有点不像真的。,从情蛊第一次发作那天起,这件事跟了她多久,她自己已经数不清了,只知道很久,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个东西走完一辈子。
半月之后,就没有了。
钟老看着她的神情,笑了一下,那笑里带着一种行医多年才有的成就感,又有几分真心的高兴:“老奴行医这些年,治过的病症不算少,但娘娘这一桩,是老奴这辈子最不敢松懈的一桩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宁梓韵说。
“不辛苦。”钟老摇了摇头,“能看着娘娘一步步好起来,是老奴的福气。”
钟老收拾起药箱,临走前又说了一句:“这五日真气温养的时候,皇上送来的量,老奴看脉案上记着,比从前少了一些。这是对的,死蛊的壳已经薄了,不需要那么大的量,多了反而是浪费皇上自己的元气。”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