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知道棺是空的了,那块碑是另一件事了——不是墓,是她娘用来切断什么的东西。那块碑立在那里,替她说了一句她没有开口说的话。
山路渐渐宽了,车厢的颠簸慢慢稳了下来,官道的青石板声音和山路不一样,平的,匀的,听了一会儿,耳朵就习惯了。
车厢外头传来锦城城郊的声音,是鸡鸣,远的,说明村落近了,离锦城不远了。
宁梓韵在他肩上待了一会儿,把头抬起来,自己往旁边挪了挪,坐正了。禾凛在旁边,没有动,等她坐好了才重新往对面挪,背靠着车厢壁,腿伸直了,就那样坐着。
宁梓韵整了整外袍,开口了。
“沈洄,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
禾凛听了一下,才明白她在问什么。“见过她的人里,你比我有发言权。”
“我是问你的感觉。”宁梓韵没有抬头,声音还是那个低的,“你觉得她还好吗,一个人在那里。”
禾凛想了一会儿。“看起来还好。不是将就的那种。”
“嗯。”宁梓韵说,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车厢外头一段碎石路压过去,声音很响,两个人就停在那个声音里,等它过去。
许久之后,宁梓韵才开口。
“回去之后,我想去慈宁宫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轻的,带着一点在他肩上待久了才有的懒散,“早就说好要去谢老祖宗,一直拖着,该去了。”
禾凛听着,没有立刻回应。
“你陪我去。”
“嗯。”禾凛说。
宁梓韵把头在他肩上压了压,又说了一句:“你不用进去,在外头等着就行,我自己去坐一会儿。”
“进去。”
“你进去反而拘束。”
“不拘束。”他说。
宁梓韵没有再说,把眼睛闭上。进去就进去,说了也没用,老祖宗大概也想见见他,就这样吧。
车厢外头,锦城的轮廓已经开始出现了,城墙的影子透过帘缝落进来,把车厢内壁照出一道细长的亮。宁梓韵感觉到那道亮,没有睁眼,就那样靠着,听着车轮在青石板上滚动的声音,一下一下,把锦城越带越近。
禾凛的肩膀始终没有动。
宁梓韵在他肩上待着,想起出发那天早上在廊道上喝的那杯凉茶,想起沈洄把厚布叠好递给她让她坐的那块石头,想起老蛊师开门时那双花白眉毛下清明的眼睛。
月归山这两天,装了很多东西,现在在回程的马车上,那些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安放。
她想,等见了老祖宗,她要好好坐着说说话。不是去谢那道懿旨,就是去坐着,说说这些日子,说说月归山,说说沈洄,说说她娘的事。
老祖宗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,见过的事不比她少,说给她听,她会懂的。
宁梓韵想了想,那种有人可以说说话的感觉,让她心口暖了一点。
她把外袍往身上拢了拢,靠着车厢壁,不说话了。禾凛在对面,也是安静的,两个人就那样坐着,锦城越来越近,车轮声越来越平稳,把剩下的路一段一段地走完。
那道从帘缝漏进来的光,慢慢亮了起来,城门近了。
宁梓韵感觉到那道光变亮,把眼睛睁开了,直起身子,把头从他肩上抬起来。禾凛在旁边,没有动,等她坐稳了才重新往对面挪了挪,给她腾出位置。
两个人重新坐成两边,车厢里还是安静的。
外头传来康腾的声音,说城门到了,进去就是锦城。
宁梓韵把外袍叠好放到旁边,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。锦城的城门在黄昏的光里,把两侧的墙照得很暖,街道上已经有了傍晚的声音,摊贩的,行人的,孩子跑过去的。
她把帘子放下。
“回来了。”
禾凛在对面,“嗯”了一声。
宁梓韵把手放在膝上,看了他一眼。“三哥,你饿不饿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我饿。”她说,“回宫之前先吃点东西,不然等进了宫,又是一堆事情。”
禾凛没有反对,掀开帘子吩咐康腾去找吃的。宁梓韵靠回车厢壁,闭上眼睛,听见他在外头说了几句,然后帘子放下来,车里重新安静了。
她说饿,其实也不算很饿,只是想找件具体的事落一落。月归山的两天,沈洄,石壁,空棺,那些东西沉下去了,但人还是要吃饭的,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好一点。
过了片刻,外头传来康腾的声音,说找到了,是城郊一家摊子,有包子和粥。
宁梓韵说好,把帘子放下,闭上眼睛,等着进城。
锦城的城门就在前头了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06章
回宫的时候, 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宫门在暮色里透着灯光,守门的卫兵见了马车,侧身让路,没有多说话。马车进了宫门, 车轮压过内宫的青石板, 声音比外头官道要更清脆, 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宁梓韵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, 宫道两侧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 把那条长长的道路照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样子,灯与灯之间有一截暗, 但不长,走过去就又是亮的了。
她放下帘子, 转头看禾凛。
“我想去慈宁宫。”她说, “就现在,你说好不好。”
禾凛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,但不多。
“现在是晚膳的时辰, ”他说,“老祖宗这时候应当在用膳。”
“那就去蹭饭。”宁梓韵说, 语气很平, “她上次见我, 我气色不好, 我想让她看看,我现在好多了。”
禾凛没有再说什么, 掀开帘子,让外头的人把马车调向慈宁宫的方向。
宁梓韵重新靠回车厢壁,闭上眼睛, 等着到。
*
回宫之后,宁梓韵和禾凛没有先去重华宫,直接往慈宁宫的方向走。
夜里的宫道比白天更静,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,把那条长廊走出了一点空旷的意味。宁梓韵走在禾凛旁边,手没有放进袖子里,就这样垂着,偶尔走到廊道转角,那里的风把她的发丝带动了一下,她抬手压了压,重新走稳了。
禾凛没有说话,走在她右侧,步子放得和她一样慢。
宁梓韵走了一段,忽然开口:“衔芳阁,你打算留着?”
禾凛顿了一下,“嗯。”
宁梓韵没有再问,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一下。衔芳阁,她在那里住过大半年,那是她进锦城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,秋水阁是她的寝殿,有她调香用的药房,有青芜替她种的几株茉莉。她以为那地方迟早要空着,没想到他一直留着。
她没有说什么,继续往慈宁宫走。
慈宁宫的晚膳还没有撤。
侍女说太皇太后今日胃口不太好,吃得慢,还有几道菜没有动。宁梓韵听了,在慈宁宫门口顿了一下,往里头望了望,正殿里头有灯光,暖的,把殿内那几道屏风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
她往里头走,禾凛跟在她后头。
太皇太后正坐在软榻上,面前摆着膳食,手里捏着翡翠念珠,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,身边的老嬷嬷在旁边轻声劝着,说再用一点。太皇太后摆了摆手,说不用了,吃不下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见走进来的两个人,手里那串念珠停了一下。
“哀家没有老眼昏花吧?”太皇太后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点被惊到的意味,“这两个人,不是刚从月归山回来,怎么不好好歇着,跑哀家这里来了?”
宁梓韵走到她面前,在软榻旁边的脚踏上坐下来,离她很近。
“听说您胃口不好,”宁梓韵说,“我来陪您用膳。”
太皇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没有立刻说话,把念珠在手里转了两转,才开口。
“气色好多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,但那个“好多了”说得很实在,不是客套,是真的说。“眼睛里有光了,你月归山前那双眼睛,光是有,但藏得太深,哀家看着不踏实。”
宁梓韵听见这句话,没有立刻接,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,才说:“在山里走了两天,睡得早,吃得简单,人反而松快了。”
“月归山的事,找到你想找的了吗?”
宁梓韵停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“找到了,不是全部,但够了,够我想清楚一些事情了。”
太皇太后听了这话,把那串念珠在掌心压了压,没有再追问,只是往膳桌那边看了一眼,然后对身边的嬷嬷说:“再加两副碗筷来,让他们两个陪哀家把这顿饭吃完。”
老嬷嬷应声去了。
禾凛在太皇太后旁边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说话,只是在那里坐着。太皇太后往他那边扫了一眼,说:“凛儿,你这趟也跟着去了?”
“嗯。”禾凛说。
“你陪着就好。”太皇太后把话点到这里,没有再往下说。
禾凛没有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碗筷送上来,三个人重新围着那张膳桌坐了,太皇太后的食欲比刚才好了一些,拣了两筷子菜,嚼得很慢。宁梓韵在旁边陪着,给她夹了一筷子鱼,太皇太后接了,说这个好,是御厨新腌的,你也尝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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