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洄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山里的光在她银发上落着,那双眼睛深沉,清明,在宁梓韵的问题里停了很久。
“我觉得,”她说,“她活着的。”
没有解释,就这一句。宁梓韵听着,觉得那不是安慰,是沈洄真的这么认为。
认识祝心华几十年的人说出这句话,和随便一个人说是不一样的。
宁梓韵把那句话收进去,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旁边,禾凛的手还在她肩上放着,没有动。老蛊师从灌木丛那边走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把什么草,在他们旁边蹲下去,低头理着叶子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山里的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落在石壁上,把一切都照得很静。
宁梓韵在那块铺了布的石头上坐着,风吹过来,把她的发丝带动了一下,那一头银白,在山里的光里显出一种很淡的透亮感。
她想,她娘走的时候,也是这头发色吗。
还是说,她走的时候,还是那个年轻时的模样,黑发,眉眼和宁梓韵不一样,但那股劲儿是一样的。
那个认定了要做一件事,什么都拦不住的劲儿。
宁梓韵把那个念头在心里放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把那块厚布叠好,放回沈洄旁边的石头上。
禾凛在她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:“走了。”
不是催,只是一个确认。
宁梓韵回过神,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她对沈洄说。
沈洄看着她,没有说客气的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你娘托我看顾你,”她说,“我没做到什么,你自己长大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点什么,不重,但宁梓韵听见了。那不是遗憾,也不是愧疚,是那种经历了很多年之后,见到了当初托付的结果,发现结果已经不需要你了的那种复杂的安静。
“你做到了,”宁梓韵说,“你在这里,就是做到了。”
沈洄重新低下头,把那根竹签拿起来,继续刻她的细活。宁梓韵站了一会儿,看着她低头的侧脸,那道长长的银发垂下来,遮住了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那个线条平静的下颌。那个侧脸,像是可以在这里再坐一百年,也不会有什么动静的样子。
宁梓韵没有问她后不后悔,有些话问了反而是扰乱,不如就这样。
宁梓韵转过身,往来路走去。禾凛跟上来,走在她旁边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段树影里,身后是那道石壁,是那个银发的女人,坐在背风的地方,不动,像是山里的一部分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宁梓韵走了一段才开口,声音很平。
禾凛在她旁边,没有接话,只是走着。山路在脚下一点一点延伸,两侧的树渐渐稀了,光从树缝里多漏进来一些,把山路照得比刚才亮。
树影在脚下移动,山路慢慢宽起来,能看见远处老蛊师石屋的方向了。康腾和阿元在那边等着,应该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,但宁梓韵走得不快,禾凛也没有催她。
走到石屋门口,宁梓韵停下来,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。树把视线挡住了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山林深处那种深沉的绿,叠了一层又一层,往里头看不到底。风从那个方向送过来,带着松木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,在鼻尖停了一下,又散了。
那个女人就在那里,在那道石壁边的背风角落里,刻她的细活,等隔一段日子去老蛊师那里坐坐。她在这座山里待了很多年,把自己变成了山的一部分,平静,安稳,不再往外看了。
宁梓韵想,等她有一天找到母亲,她会告诉她,沈洄很好,在月归山住着,一个人,但很好。
她在那里等了很多年,把你托付给她的事情,她记着,做完了。那个欠了祝心华一条命的女人,把那条命换成了在山里等着。等了这么多年,等到她的女儿来了,把该说的都说了。
也许这就够了。
她转过身,走进石屋门口的光里。那光是山里午后的光,不烫,只是亮,照进来的时候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阿元和康腾站在石屋旁边,见她出来,没有说话,只是各自收拾了东西,准备回程。
月归山的下午,还有几个时辰的路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05章
回程的马车比来时多了一辆。
来的时候只有骑马, 回去的时候阿元说路上有一段下坡,坡度陡,夜里走不安全,不如租一辆车, 走官道回去。
禾凛没有反对, 让康腾去镇上安排了, 马车午后就到了, 是辆旧的, 帘子洗得有点发白,但车厢结实, 垫子也厚。老蛊师站在石屋门口送他们,没有说什么, 只是摆了摆手, 说去吧,走慢点。
宁梓韵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已经转过身往石屋里走了,背影很直, 步子很慢,像山里所有古老的东西一样, 不急, 也不等。阿元把那句话接住了, 应了一声, 然后跟着康腾往马车方向去了。
宁梓韵从石屋出来,站在院子里, 看了看那辆马车。
禾凛在她旁边站着,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她的神情说不上什么, 就是平静,但那种平静和平时不一样,不是那种她惯常的、有点锋度的平静,是那种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之后的、沉一些的平静。
他没有问,抬手把马车的帘子掀开,侧过身,等她上去。
宁梓韵没有多说,踩着脚凳上了车。他跟着上来,在她对面坐下,帘子落回去,车厢里暗了一些,只有帘子边缝漏进来的几道光,把车厢照出一些轮廓。
青芜在另一辆车上,康腾和阿元骑马跟着,这辆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禾凛在对面坐着,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有看窗外,也没有低头,只是把目光放在车厢壁上那块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,就那样看着,手放在腿上,指尖没有动。
他把这些看进去,没有说话。起身出去,过了一会儿进来,手里多了一件外袍,折好的,搁到她旁边的位置上,什么都没说,重新在对面坐下。
阿元在外头吆喝了一声,马车动了起来,车轮压过山路的碎石,有些颠,但不大。
车厢里没有说话的声音。
宁梓韵靠着车厢壁坐着,看着帘子那边透进来的光,那光随着车身晃动,一下亮一下暗,在她膝上移来移去。她没有去追那道光,只是看着,手放在腿上,没有动。
禾凛在对面,也没有说话,只是坐着。
山路颠了一阵,到了那段下坡,马车放慢了步子,车厢跟着倾斜了一点,宁梓韵身子往前晃了晃,本能地伸手撑了一下,稳住了。禾凛没有伸手,但他的脚往前顶了一下车厢底板,让自己坐稳,眼神一直在她这边。
下坡走完了,马车重新平稳下来。
宁梓韵把撑着的手收回来,重新靠回去,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车厢里还是安静的,山路在车轮下一点一点往后退,树影透过帘缝,把车厢内壁照出细碎的光影。宁梓韵睁开眼睛,看了看对面,禾凛还在那个位置,微微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有点轻。
“过来。”
禾凛抬起头,看着她。
宁梓韵没有再说话,往车厢壁那边挪了挪,让出来一点位置。
禾凛看了她一眼,站起身,在那个颠簸的车厢里弯着腰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了。车厢不宽,两个人并排坐着,肩膀贴着肩膀。
宁梓韵靠了过去,把头搁在他肩上。
“三哥。”她轻声开口,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叫了一声。
他嗯了一声,就那样让她靠着。过了片刻,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一下,然后那件外袍被搭到了她肩上,轻的,没有声音,搭好了他的手就收回去了。
外头的山路还在颠,偶尔有一段碎石密的地方,车厢抖了几下,把两个人都晃了晃,但她没有把头抬起来,他也没有动,就那样靠着,让那些晃动晃过去。
禾凛的肩膀是硬的,骨骼的弧度很直,不像软枕那种好靠,但宁梓韵靠着,没有换位置。
车厢外头偶尔有风,把帘子吹动一下,漏进来一缕凉气,把外袍的边角掀了一下,然后又安静了。
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。
宁梓韵没有说话,禾凛也没有。他的手搁在膝上,没有放到她身上,只是让她靠着,给她一个稳的地方待着,别的什么都不做。
外头的山路一段一段地过,从碎石到夯土,从夯土到宽些的山道,阳光透过帘缝的角度也在慢慢变,从左边移到右边,说明日头偏西了,时间走了不少。
阿元在外头跟康腾说了几句什么,声音很低,听不清楚,说完了就没了,重新是车轮和马蹄踩在路上的声音。偶尔有山风过来,把帘子掀动一下,带进来一点山里的潮气和草木的味道,然后又散了。
宁梓韵听着那些声音,没有睡着。
她想着月霞镇的那块石碑。那年她跪在那里,膝盖跪麻了也没动,只是盯着那块碑,以为她娘在里头。后来许多年,那块碑在那里,她也知道它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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