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了大秦,有了一个不一样的。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是很好的事了。


    傍晚的温养结束之后,禾凛回了东厢,灯一会儿就亮了。宁梓韵靠在软枕上,想起今天这一整天——从早间那些驻足踱步的小官,到慈宁宫那五个字,到礼部的章程连夜送来。


    她想,等她养好了,要亲自去慈宁宫一趟。不是为了谢那道懿旨,是要去见见那个人,就坐在暖榻边上,说说这些日子的事,说说封后的事,说说禾凛,说说那两棵刚破土的芍药苗。老祖宗大概会叫她一声“韵儿”,然后拿翡翠念珠敲一敲扶手,说“这有什么好谢的,哀家看你顺眼,难道还要你来谢?”


    宁梓韵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里有点温的东西。她侧过头,看了看窗外那一点透进来的光,把手放在软枕上,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

    东厢的灯透过游廊的格窗映过来,把内殿的一角照出一点淡淡的光晕。那光不亮,但在那里,安静地在那里。


    大秦的春天来了,今年的比去年快一些,快得像是赶着什么似的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99章


    封后的诏书发出去大约半个月之后, 内务府的事情被捅破了。


    那天没有风,天色却阴,廊道上残雪化得七七八八,只在背阴的角落里还留着几道灰白的印子。康腾进重华宫外殿的时候, 禾凛正在看折子, 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, 只是说了一个字:“说。”


    “查清了。”康腾在门边停住, 把一份册子呈上去, “内务府副管事章同,开平元年入秋后开始与宫外的人接头。接头的地点在东市一间纸扎铺, 暗语藏在铺主的进货单里,每月一次, 传的是重华宫用药的采买时间, 以及皇后娘娘每日的行动记录。”


    禾凛翻开那本册子,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“万寿节前十日,他传了一份东西出去。”康腾继续说,“那份东西是情蛊的详情——娘娘的蛊情进展, 以及太医给出的预判。属下怀疑,亘安那边派哈丽玛入京, 其中关于蛊的那部分情报, 便是从他这里来的。”


    折子被禾凛放下了。


    他低着头, 指尖在砚台边缘点了两下, 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廊道上有两个扫雪的宫女, 正低着头把最后一点残雪归拢到墙角。他看了那两个人一会儿,语气很平:“章同自己开口的,还是旁人招供的?”


    “自己开口的。”康腾说, “属下没有用刑。”


    “他是怎么被拿下的?”


    “小言子发现的。”康腾顿了一顿,“他例行盘查宫人进出记录时,发现章同在几个关键时间点的行踪对不上账,便留了心,往上报给了属下,属下才顺着这条线把章同拿下的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沉默了片刻。


    小言子。
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向康腾:“章同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。”


    “经过这几日的查证,章同是单线,背后直接接头的是一个叫岑礼的大周商人,岑礼本人已经在万寿节之后的清算里随亘安的使团出了境。线断了,章同是末梢。”康腾停了一拍,“章同在内务府做了六年,此前并无异状,属下初步判断他是在秋天某次经手郡主药材采买时,被岑礼以重金策反。动机单纯,就是银子。”


    银子。


    禾凛把那本册子合上,没再看第二遍。


    “章同的家眷现在在哪里?”他问。


    “锦城外城,有妻有一子,子今年七岁。”


    “把家眷迁出锦城,遣送回章同的原籍,给安置银两。”禾凛说,“章同,打入狱中,不株连,不审。关到他自己松口了再说。”


    康腾低头:“是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小言子那边,”禾凛顿了一下,“让他去领一个月的双份例钱,不必知道是因为什么。”


    外殿重新安静下来。


    禾凛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把那本册子收进案几的最下层抽屉里,拿起原本看到一半的折子继续批。那些字密密麻麻地排在纸面上,他看得很快,红笔批注在空白处落得平稳。


    他把笔搁下,转头看了一眼内殿的方向。里头有说话的声音,是宁梓韵和青芜的,声音很细,听不清楚说什么,只知道宁梓韵在说,青芜偶尔接一句,然后是宁梓韵压低了的笑声。那笑声隔着两道门传过来,只有一点,但听得出来是真的。


    他重新拿起笔。折子还有半摞,批完了再进去。


    下午他再进内殿的时候,宁梓韵正坐在榻上翻一本乐府旧集,见他进来,视线从书上移开,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她问。他平时不会在这个时辰进来,折子通常得批到傍晚。


    “内务府那边的事情,”禾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章同已经收押了。你之前问过那个内奸的事,我来跟你说一声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把书放下,听他把那件事的始末说了一遍,没有表情上的起伏,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小言子发现的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他怎么发现的?”


    禾凛把那个空档的细节告诉了她。宁梓韵听完,低下头,轻轻把那本乐府旧集在膝上拢了拢,没有立刻说话。窗外廊道上有鸟叫,是那种混在融雪声里的细碎声音,不知道是什么鸟,叫声轻得很,隔着窗听起来像是远处的人声。


    “小言子这个人靠得住。”宁梓韵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“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功劳的,是因为觉得不对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“你把他调来重华宫了?”宁梓韵看着他,语气平平的。


    禾凛没有否认,只是嗯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青芜早上跟我说的。”宁梓韵重新低下头,“说新来了个掌事太监,还没来得及来内殿请安。”


    “他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调来的,”禾凛说,“就是调任,不必让他多想。”


    “章同的家眷你怎么处置了?”


    “迁出锦城,给安置银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

    “那份春祭乐目的折子,”她过了一会儿,转了话头,“你现在能还我了吧。”


    禾凛沉默了一秒。


    “那折子我已经批过了。”


    “批了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按礼部的旧制,调整了两处,发回神乐署按新制排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看着他,眼神平静,但那种平静是那种很熟悉的、说明她正在评估这件事的平静。禾凛在她的视线里没有躲避,只是等着。


    “哪两处?”她问。


    禾凛把那两处改动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


    宁梓韵听完,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,然后说:“第七曲和第十一曲之间的过渡没处理,你那个改法会让鼓点断了半拍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嗯是什么意思?”


    “嗯是你说的对。”禾凛看着她,语气一贯地平,“那个过渡我没注意到,等我明日再去一趟,补一个批注。”


    宁梓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最后没有说什么,把乐府旧集重新翻开,低下了头。


    禾凛在对面的椅子上坐着,没有起身,重新把折子拿了过来继续看。两个人就这样在同一间屋子里待着,一个翻书,一个看折子,没有再说话,窗外的鸟叫声又响了一声,然后就安静了。


    外头的日光慢慢斜了,把廊道上那一截影子拉得很长,挂在廊下的小铁马铃被风轻轻碰了一下,叮的一声,又停了。廊道上没有人走动,院子里也没有,整个重华宫这个时候是最安静的,只有两个人坐在屋里,各看各的,偶尔翻一页,没有声音。


    重华宫的下午,又这样过去了一个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是夜,外殿的灯还没有灭。


    小言子在廊下候差,脚边放着一只手炉,正往里头续炭。里头有说话声,是禾凛在问康腾最近边境的情况,小言子听不懂那些,便把注意力放到了手炉上头,用小铁签把炭块拨了个位置,让它烧得均匀一点。


    “言公公。”


    青芜的声音从侧廊过来。小言子抬头,见她提着一个食盒,走路很快,披了一件半旧的青色短袄,发间只别了一支素簪。


    “青芜姑姑,这时候送什么?”小言子站起来,“皇上今晚不在内殿,姑娘已经用过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青芜在他旁边停下来,把食盒搁在廊道的石墩上,低声说,“这是姑娘让我送的。你猜猜是给谁的?”


    小言子眨了眨眼。


    青芜把食盒盖子打开,里头是一碟子热腾腾的红枣糕,还有一个小巧的油纸包,油纸包上用红线系了个结,看样子是精心扎过的。


    “这个,”青芜把那个油纸包拈起来,递到小言子面前,“是姑娘亲手做的。姑娘说,最近有人做了一件好事,她想谢谢他。”


    小言子愣了一下,没有伸手。


    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“你盯着进出记录,发现了章同行踪的问题。”青芜语气平静,“姑娘说,那条线能断,你是开头。这件事如果不是你留了心,后头会拖得更久,那条线会更难断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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